梁文道:学习哈佛(二之一)

轰动一时的哈佛情色刊物H Bomb,最近终于失去了它的正式学生组织地位。不是因为它的内容太色情,也不是它太冒犯社会禁忌,而是它的编辑队伍太不成气候。想当年这份刊物草创之时,曾是全美国传媒的热门话题之一,大家都想看看哈佛学生搞「色情」可以搞到什么地步,而哈佛校方的容忍程度又可以有多大。

除了很不草根甚至有点专业的讨论之外,H Bomb还有许多小说、散文与诗,谈的全都是性。当然啦,外人最关心的还是那些性感照片,因为大部分的模特儿都是哈佛的学生,他们不只奉献自己的身体形象,还畅快谈论性经验。

这到底是不是本「咸书」(porn)呢? H Bomb的网页如此回答:「这要由你来决定了,我们认为它不是……假如你还没有成熟到能够区分好玩的裸体照与色情的地步,你大概不该阅读H Bomb。」但是艺术和色情又该怎样区分?「你开玩笑吗?艺术和色情的差异是种主观的区别,它完全依赖个人的文化价值。与其设定它自己的议程,HBomb鼓励持不同意见投稿者之间的讨论。」

这是学生的看法,哈佛校方又做了什么来回应外间的议论呢?几乎什么也没有。起初他们也很关心「哈佛学生搞咸书」的传闻,但后来校方的「学院生活委员会」还是让H Bomb登记注册,取得「正式哈佛学生刊物」的地位,而且完全没有审查,也不干预编采。此外,哈佛大学的学生会也赞助了H Bomb一笔。

不过,3 年来H Bomb才出过两期,现在就已经陷入停滞的状态了。由于根本符合不了至少要有两名职员和年度预算计划的规定,所以哈佛学院助理院长 (AssistantDean of the College)Paul J. McLoughlin Ⅱ只好告诉记者,剩下一名职员的H Bomb 尽管可以自行出版,但不能再拥有正式刊物的地位。他说:「或许每个人都想看这本杂志,但没人愿意办好它。」

相比之下,耶鲁的学生就争气得多了。他们的年度「性爱周」(sex week)固然愈办愈生猛,他们的性杂志也健健康康地活了下来。最近一期还有篇非常详尽的长文,条分缕析地把女阴分成18部分逐步解释,教导大家怎样恰当地刺激它们,好使伴侣获得莫大的快感。为免本日《明报》也有被列作二级淫亵及不雅刊物的风险,就请恕我不再引述翻译了。

如果各位读者有兴趣的话,请随便上网查索,在传统的长春藤盟校和牛剑之外,国际级名校学生办的「情色」刊物和网站简直多不胜数,其中更不乏学生会资助且校方认可的例子。请拿它们和最近惹起争议的《中大学生报》比一比,假如我是陶杰的话,我一定会说这就是真正世界级与第三世界「亚洲国际城市」的分别了。

但是说了这么多哈佛与耶鲁的故事,目的当然不只是为了突显开放与保守的分别,更不是要讽刺近年好些教育界高人言必称哈佛的习性,而是要指出在处理相近课题时的不同方式。

首先,我们看见了哈佛校方紧守本分,绝不轻言审查,更不动用什么纪律审裁的机制,而是按章办事。假如HBomb想要在校内发放,想要获得校内各种组织各类人等的资助和广告,它就要经过「学院生活委员会」的审核。这个委员会不审核未来刊物的内容,它看的是主办者在组织和预算等形式问题上是否符合规定。虽然哈佛大学也「关切」学生出版色情刊物的传闻,但是他们很小心地避开了由内容审查引伸的言论自由问题。正如H Bomb 的网页所言,色情是很难客观定义的,校方强行介入只会徒增烦恼。

比起香港中文大学处理此次学生报情色版的手法,其中高下之别实在是太巨大了。最令人难以理解的是遇到了社会争议,中大校方不去发挥学府自由开放而严肃的本色,既不是把事件直接交给学生自己解决;也不是退而求其次,召开研讨座谈或公听会,让各方畅所欲言自由辩论;却是先行假设学生「犯事」,一步就跳到了纪律审议的机制,更在闭门且被告缺席的情下判定了学生有罪。纵使校方后来表示愿意在法律上援助学生,他们那种为求迅速对付外界压力和传媒审查,忘却大学根本的心态已经暴露无遗。这次事件当然是一场公关危机,但大学怎么可以在面对它的时候不顾大学的身分呢?

其次我们再看学生方面的问题。无论是哈佛还是耶鲁,他们的情色刊物在分量和质量上都比《中大学生报》的情色版重得多;但细阅之后,你会发现它们的编辑充分考虑到了读者,很用心地在传达自己的想法。反观《中大学生报》的沟通技巧就太嫩了。

《中大学生报》的出版委员会在5月8日发出的公开信里声明:「我们不反对学术性的谈性,亦有这个能力,但这种经过消毒的象牙塔口吻究竟排拒了什么社群?基层人士有多少能以这种语言表达自己性的经验。」我非常认同有些引起争议的话题和触及社会禁忌的体验经过学术语言的包装之后,会变得干干净净,甚至令大众难以理解。但是《中大学生报》的主要读者就是大学生,难道他们都是不能使用学术语言的「基层人士」吗?其实编辑们根本用不着引经据典,也不必找专家解说,他们照样可以使用浅白的语言去刺激大家思考。就以成为焦点的那份问卷里的两条问题为例,与其只是去问读者最想和哪一种动物做爱,何不简单地多补几句,问大家「赞不赞成人兽交」,「理由又是什么」。这都是很多哲学课堂上会让大家思考讨论的问题,也不见得有多学术多专业,不是吗?《中大学生报》的出版委员会虽然在上述公开信中表达了「加入多元的性想象」和「打破一元性的论述,解放遭这论述压迫的弱势者」的意愿。不过很可惜,他们既没有掌握清楚读者的背景,也没有找到更有效的表达方式。至于性禁忌触发的社会现象和香港主流传媒的伪善与保守,我们下回再谈。

【来源:明报-笔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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