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甚么叫乱伦?我没听说过

禁忌不只禁止大家去干一件事,去摸一个东西,去某一个场所;它有时甚至还要禁止大家去谈论禁忌本身,使得它完全隐形,就像根本没有甚么禁忌似的。

于是我们可以分辨两类禁忌,一类是国王的新衣,另一类就是之前谈过的房中大象。国王的新衣与房中的大象都是禁忌,但它们禁忌的方式和层次是不同的。在国王的新衣那个故事里面,大家感到的禁忌是不能说破国王其实没有穿衣服,可是大家不只不回避衣服这个话题,甚至还要反过来违心地谄媚「国王的新衣真美」,不断地围绕着新衣这个禁忌题材大说特说。然而在房中大象这个象征里面,大家不但不能说出房子里有头大象的事实,甚至干脆完全避谈任何有关大象的话题。因为那怕只要有一个人随意地问起:「厨房里的象牙筷子怎么不见了?」,大家敏感的神经都会危险地绷紧起来。

很多人批评近期《中大学生报》,因为它触犯了社会禁忌,「鼓吹」人兽交和乱伦。到底《中大学生报》如何鼓吹了乱伦和人兽交呢?它是不是大肆宣扬乱伦有利家庭关系的和谐?它是否告诉读者多和动物性交可以让身体变得更健康呢?都不是,《中大学生报》就是问了两个问题,一个是问读者想和哪一种动物做爱,另一个是问读者想和哪一个家庭成员发生性关系。即便如此,《中大学生报》还是被人批评,说它冒犯了社会禁忌。

可见乱伦与人兽交不只是不能做的事,更是一种不能谈及的禁忌,就像房中的大象一样,大家要假装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乱伦也没有人兽交,而且连这种欲望也不存在。在这种情况底下,就算有人煞有介事地公开大谈人兽交的邪恶,说不定也会令人感到不自在,因为我们根本不想听到「人兽交」这三个肮脏的字。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阿根廷军政府对异见分子展开了史称「肮脏战争」的大规模行动,许多人无缘无故地消失了。有意思的是这批人「消失」得十分彻底,大家都发现身边有人失踪了,但没有人敢去讨论他们的失踪,彷佛他们从来没生存过似的。这些失踪者和所有被禁忌的对象一样,当然是存在的,可是关于他们的禁忌却使得大家视若无睹,完全禁忌了这个禁忌本身。

乱伦与人兽交的禁忌就像「肮脏战争」的失踪者,是一种房中大象式的双重禁忌,不单不许做,并且不能谈论这个禁忌本身。似乎从来没有禁忌过甚么,彻底地抹平、清洗与涂白。这就是禁忌机制的吊诡了,被禁的东西和禁忌都是存在的,但我们要假装既没有这种东西,更没有甚么禁忌。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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