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X」

依照我对港情的分析,大概用不了多久,同文邵家臻就会被人投诉了,因为他的新书叫做《唔X唔松化》。亏他还好意思叫我作序,难道他不怕把我拉下水吗?虽然我推荐过他的旧作,但这回的情况很不一样,他指定我就着《唔X唔松化》的书名任意发挥,诠释一下那个「X」字到底是甚么意思。

天呀,「X」还能有甚么意思?它当然就是那个你知道我知道大家都知道的那个意思啰,非常淫亵非常不雅的一个字。

「X」的处境就像手掌中指,原来可以代表很多东西,也可以不代表任何事情。但是自从「X」被人用来代替那个众所周知的脏字,中指被用来代表恶意的侮辱之后,它们就像被邪灵附上了身,再也回复不了清白之躯。此后「X」和中指的意义就被垄断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它们被强制地加上了不属于它们的意义。

举一个最明显的例子,电视演员谢天华因为在无线电视的剧集《师奶兵团》用中指托起眼镜,观众投诉到广管局去,说他「不文」,结果要出动他的经理人出来解释,说他真的只是托眼镜而已,别无他意。不知从何时开始,举中指原来就只剩下一种意思。如此看来,幼儿园教孩子认识身体的时候也得格外留神了,否则一不小心就变成全班同学对着老师举中指,不文之至。若真要令孩子认识手指的名称,也千万不要叫他们一根根地举起来给老师看,用图画代替就够了。

同样地,或许有一天我们再也不能忍受「X」,不只要改造数学,扬弃「X」这个符号;甚至还要创造世上独一无二的港式英文,一种没有「X」这个字母的英文。

这么说绝非危言耸听,而是有迹可循的。且看《中大学生报》的淫亵风波已经烧到《明报》身上了,因为《明报》把《中大学生报》的不雅问题全盘照抄了一遍,结果也被淫亵物品审裁处评为二级不雅物品。到底那些问题有多不雅,竟至转载也算犯禁的地步呢?经过许多传媒的努力查访,如今我们已经知道那两条最敏感的问题根本来自一份针对中学生的刊物,是「脑筋急转弯」式的游戏。「你最想和哪个家庭成员做爱」的答案是「丈夫或妻子」,「你最想和哪种动物发生性关系」的答案则是「人类」。可是淫审处诸君不相信丈夫和妻子属家庭成员,也接受不了人类是种动物的事实,就像有人固执地认为举中指就是骂人一样。

为了避免触犯禁忌,或者不想把冒犯人的言行表露得太过直接,人类会发明许多有遮掩作用的代替品,例如电影上用来遮盖性器官的「格仔」。可是久而久之,我们就会把这些代替品也当成一种禁忌;社会越是保守,这种禁忌的无穷追溯游戏就会玩得越彻底。所以有些香港人开始感到「格仔」这种东西很不雅,与它想要遮掩的玩意一样见不得人。有些人不想说粗话,怕在搭地铁的时候被罚款,所以就说「我X佢喇」,用「X」去代替那个很可怕的字眼。但是我肯定,如今大部分的香港人都会感到这个「X」和它想代替的那个字根本没有分别。所以邵家臻的新书一定会被投诉的。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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