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在餐桌上改变世界

坐下来慢慢地吃,慢慢地吃,然后你就会开始思考。这颗西红柿是怎么来的,那条鱼又是在哪里捞的呢?天降粮食,滋养吾躯,一碗饭,一瓢水,当思来之不易。不只是感恩,不只是谢神,而且是要具体地把食物从起源到口中的整个过程想个清楚。想想看蔬果是怎么种出来的;想想看谁在种它,谁去收成,又是谁把它们带到市场;然后它们被集装进箱,运上邮轮,远涉万里重洋;终于到岸了,再辗转地被送到另一个市场;最后经过厨师或你自己的双手,终于成为桌子上一碟碟的菜肴。

慢食固然是为了仔细品尝出食物的真味,固然是为了让我们反思现代生活种种不合理的时间操控,但它更想令人思考食物生产的整段流程。你懂得用这么完整的方式来观察食物,我们熟悉的各种社会议题就一一浮现了。

人类要靠其他生物维生,这本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但是我们常常忘记了这点。为了满足过度的食欲,为了商业囤积的理由,有多少生物因此灭绝?有多少生物受到了不必要的折磨。更不消提环境的恶化毁坏了那么多生物的天然栖地。要真正地尊重食材,不能只是用心地处理它们烹调它们;更要尊重生命,因为所有的食材皆源自生物。于是慢食运动必然是一种环保运动,一种维护生物多样性、抵制化学药物和基因改造食品的主张。

江献珠老师的读者都知道,精于饮食的她早就不用鲍参翅肚了。教人做鱼翅,她强调用假翅,因为采翅的过程残忍。至于发菜,当然也是可免则免,因为种植发菜会加剧土壤沙漠化。而江老师正是国际慢食会的会员。

慢食运动喜欢谈食物多样性,而食物多样性包括的不只是生物多样性,还有各种文化各种生活方式的多元共存,因为每一种文化都有自己的饮食之道。有些沿海村落发展出了独特的捕鱼方式,有些深山里的部族则酿出了独一无二的美酒;假如这些族群都消失了,那些特殊的食物又怎能独自存在呢?反过来看,如果全世界的人都跑去吃国际连锁快餐店的汉堡,都要帮衬大型牧场,那些倚赖养羊维生的爱尔兰农民又怎能保住自己的牧地呢?再贴身一点的例子或许就是大澳的虾膏了,若有一天,大澳也成了一片主题公园,那些渔民自制的虾膏就是历史上的名词了。

既然谈到人,我们难免想起「须知盘中飧,粒粒皆辛苦」这句老话。吃一根香蕉,喝一杯咖啡,不能不顾及那些生产食物的人。他们辛勤工作,提供我们日用的食粮;他们得到了应有的酬报吗?他们有多用心地耕种,多用心地制作食物,当然和他们的生活质素有关。换了是你,要是每天被迫在恶劣的环境底下长时间地劳动,犹不能养家活口,你也不可能爱上你的工作吧。所以慢食运动是支持公平贸易的,它要求消费者感恩,尊重供应食物给我们的人,起码要公平地对待他们。

最后,慢食运动虽然鼓励小型农场和传统小作坊拓展产品的出路。但是它并不欢迎我们为了口腹之欲就天天大规模地空运异地的新鲜产品,一来这会打击了本土的农畜业和渔业,二来飞机又是种最耗能源又污染环境的运输工具。所以我们认同慢食精神的最佳方式不是花大钱买那些异国的手工艺级美食,而是扶助本地的小农场。

慢食其实是围绕着饮食的一连串运动的组合,我们在吃的同时还可以改变世界。试想,还有比这更美味的社会运动吗?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