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纪念玛丽.道格拉斯

念书的时候,穷极无聊,常常没事找事,其中一件就是写悼念文章,而且写的还是仍然在世的作家思想家,非常缺德。由来是科学哲学家汤马士.库恩去世之后,为戴天先生主编的《信报月刊》赶了一份六、七千字的东西出来。当时自觉满意,又是个做功课的良机,于是发愿要替一批看来活得差不多了的大师写悼文。写好了就放在抽屉里,时辰一到就交到报馆去,多么方便快捷。后来我才知道钱钟书先生说的没错,文人尽爱干这等没良心的事,不只中国人,连老外也是这样。许多国际知名的大报时刻都在准备,人一死,讣闻第二天就见报,效率奇高。更专业的甚至会为一些富商事先写好葬礼上用的悼文,让老人家看过,满意了,就能领到一笔可观的酬礼。难呀,写悼文可是门专业。且看英国杂志《Prospect》五月号的网上版,有一篇纪念人类学大师玛丽.道格拉斯(Mary Douglas)的文章,开头第一句就好:「少数的思想家改变了我们对世界的看法,更少数的思想家则改变了我们对世界的看法的看法。玛丽.道格拉斯以八十六岁之龄去世了,她就是那罕见的例外」。说得对极了准极了,她就是那种改变了大家思考方式的人物。

怎么改变?很多年前我向董启章介绍她的想法时曾经以一块面包做例子。大家都知道一块面包要是放在碟子里,自然是干净可食的;但它要是掉到地上,那就弄脏了,不能再吃。为什么呢?原因不是地上多尘垢,碟子很清洁,其实有的碟子说不定比抹得发亮的地板还脏呢。真正的理由是每样东西皆有其该有的位置,例如面包,它就应该被放在碟子里,要是把它丢到它不该去的地上,我们就会觉得它很脏了。相反地,鞋子就应该踩在地板,如果将它摆上了桌,那么大家就会很不舒服,非把它扔下去再抹净桌面不可。董启章听了大笑,他说:「照这个讲法,其实蟑螂也是不脏的啰,问题只是牠常常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

凡是一个真正动摇了人类思考方式的思想家,总会叫人摇头或者发笑。其实董启章没说错,有些动物脏就脏在牠的位置不对,不只是物理的空间位置,而且是抽象范畴中的位置。玛丽.道格拉斯成名作《纯洁与危险》(Purity and Danger:An Analysis of the Concepts of Pollution and Taboo)中最有名的例子就是一种动物:猪。她分析圣经把猪列为不洁之物的原因,说那是因为猪虽然和牛羊一样长了蹄,但又不像一般有蹄动物那样反刍。换句话说,在当时近东地区居民的世界观里,有蹄动物都是会反刍的,而猪却违反了这个常规,既不能完整地纳入有蹄动物的类别,也不能和其它不反刍同时又无蹄的动物并列。所以猪是不洁的异类,乃禁食之物。

玛丽.道格拉斯又发展出她对禁忌的看法,指出禁忌总是不洁的恶心的,因为它们破坏了世界分类的常规,是种混沌模糊的异物。所以研究一个文化的禁忌,看它怎样定义肮脏与污染,就是在反向地分析它分类万物和认识世界的方法。最近弄得香港闹哄哄的种种禁忌争论亦可做如是观。例如乱伦,什么叫做乱伦呢?为什么有的社会禁止表兄妹相爱,有的却不?人兽交又为何是种违反自然的禁忌?难道不是因为我们很「自然」地把人和动物分成截然不同的东西吗?所以人狗交合绝对不行,但拿马和驴配出骡子却是可以的。

玛丽.道格拉斯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有人甚至用她的理论研究最近大家很关心的脏话。某些话之所以粗野肮脏,除了是它们的用字本身逾越了边界,也和说它们的场合有关。假如一伙流氓自己厮混闲扯,满口喊娘,那或许是很自然很合理的;但他们要是进了地铁,当着一帮斯文陌生人照样放言关心母亲的性生活,那就是能拉去坐牢的冒犯了。

扯远了,说回悼文。它不好事先写定的主要原因是怕传主活得长变化多,万一他临终才全盘否定早年成就,那就不妙了。好在玛丽.道格拉斯很专一,一辈子住同一个地方,始终是个忠诚的天主教徒。她的思想由头到尾都是这么地系统这么地清澈;她关心的,始终是人类思考世界的方式。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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