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去殖的缺席(去殖与回归.二之一)

在整段香港去殖民地化的过程之中,最怪异的一点就是「去殖」这两个字从来不是议题。英国政府固然不说「去殖」,中国政府也很令人意外地避谈「去殖」;而香港人自己呢?除了极少数的例外,几乎没有人提出香港应该开展去殖民地的进程,于是「去殖」就从未成为社会的共同议题。不谈「去殖」,那么我们谈什么呢?我们怎样描述香港去殖民地化的历程呢?我们曾经用过「过渡」这个不大政治正确的字眼,如今那当然就是「回归」了。

换句话说,「回归」掩盖了「去殖」,一切港英殖民地的变化都是回归的问题,而非去殖的问题。这种特殊的用词正好点出了香港在世界殖民地史上的例外地位:绝大部分殖民地最终归宿都是独立,只有香港走向了「回归」。所以中国政府、英国政府和香港人都面对了一个史无前例的挑战,一个以前没有人处理过的课题,那就是怎么样把一个殖民地归还到一个主权国家的手中。

然而什么叫做「回归」?香港这块殖民地又该如何「回归」?在谈这个问题之前,我们或许应该先来探讨「回归」是如何掩盖了「去殖」,和「去殖」难产的历史原因。

在保卫天星码头和皇后码头的事件里,有一种声音被「发展对抗保育」的争论淹没了,集体记忆的交响乐轰鸣遮蔽了一种微弱的另类记忆,那是一段关于殖民地的痛苦记忆。听一些老人家说,他们之所以不赞成保存天星码头,是因为他们从来都不喜欢天星小轮。曾经,当渡轮是唯一连系维港两岸的交通方式时,小轮本身是有阶级差异的,比较廉宜的油麻地小轮是一般平民的选择,而票价稍高的天星小轮则是「上等人」的航具。今天我们依然能在天星小轮的船身上看出一些痕,前后两头有类似门板的木框,它们隔开了一等舱和二等舱,坐在一等舱的不是洋人就是比较有钱的华人。一位老人家犹带愤恨地告诉我:「那些鬼佬可以坐在一等舱里悠闲地吸烟,要是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国人走了进去,他们就会用怪异的眼光瞧你,似乎在告诉你,你不属于这里。」

或许这是段有所偏差的个别记忆,但它却铭刻了一个时代的气氛。曾几何时,香港人都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活在殖民地,大部分高级官员的职位都被外籍人士垄断,许多百姓站在法庭上要听控辩双方以自己听不懂的英语来争论;殖民曾经是如此切实如此日常的生活经历。殖民是什么?最简单地说,殖民不是主权谁属的问题,而是一种不公正的体制。在这种体制之下,权力的分配既不合理也不民主,社会阶层的划分非常鲜明,崇高的地位只属于外来统治力量与他们的合作者。

没有人反抗过这种不合理的殖民体制吗?当然不,争取中文法定地位的运动就是一次著名的去殖斗争,此外更有无数大大小小的抗争行动,只不过它们都被人淡忘甚至扭曲了。今年是「六七暴动」40周年,现在谈起这件事,大家想到的就是满街的土制炸弹和林彬之死,而事件主角回忆往事也多避重就轻若言又止,结果总结起来「六七」无梁文道非就是一次受到内地文革极左思潮鼓励的不幸暴动。难道它就没有半点本地的因素吗?难道当年参与斗争的人全错了吗?难道当时的工人不是真实地生活在恶劣的工作条件底下?难道当时的英国统治者都是仁善的社会秩序守门人?港英政府如何未经审讯就捕捉了数十名左翼分子我们忘了,大家只记得英国人为香港带来法治;港英政府如何查封左派报馆我们忘了,大家只记得香港一直享有言论自由。

香港有过30人在街上聚会就算犯法的日子,香港有过话剧剧本要事先送检的日子,今天我们享有而重视的一切都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各种政治立场各种阶层职业的香港人自己争取回来的。这就是香港曾经有过的去殖斗争。但是为什么后来我们都不再讨论「去殖」,甚至避「去殖」呢?

【来源:明报-阵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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