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吃斋不等如吃肉

既然佛陀从没说过僧尼不能吃肉,何以今天我们会觉得出家人吃肉是个大忌呢?原因其实比我们想象的要简单得多。想想看吧,最早的和尚与尼姑都要托钵化缘,遇上慷慨的施主自然有顿吃的;要是化了半天的缘都碰不见半个路人,那么这天的粮食大概就没着落了。在这种情况底下,僧人凭甚么去选择自己吃甚么不吃甚么呢?施主把他家吃剩的东西布施给你,里头就算有鱼有肉,你也不大好意思拒绝吧。

但是当佛教发展了数百年之后,僧团声势渐大,许多佛寺都有了自己的田土,和尚可以自己下田种地,自给自足。到了这地步还要坚持吃肉,大概就有点说不过去了。最最起码,僧人绝对不能自己养猪养鸡宰来吃吧?这可是犯了杀生大戒。

中国佛教的主流是大乘佛教,比起小乘,大乘佛教算是后起的新兴教派。客观地说,为了竞争,他们必须找到一套截然不同的新卖点,好和比较传统的小乘佛教区分开来。而吃素就是他们的重大新标签了。

今天的东南亚小乘当道,所以我们看见泰国的和尚虽不杀生,但也不戒荤腥。可是中国佛教界也不是毫无困难地就接受了大乘教理,全面吃斋。真正的巨变来自一个皇帝,那就是公元六世纪以崇信佛教著称的南朝梁武帝了。他写了一篇《断酒肉文》,以国家命令严禁全国出家人吃肉。一开始还有些望重全国的高僧大德反对他,因为他们在最早的佛典里找不到完全吃素的理由。然而一来当年许多佛寺已有不少田产,出家人完全能靠耕种养活自己。二来佛寺拥有地产可是项特权,这特权自然是朝廷的恩赐;如今皇帝有令,你能不听他的话吗?情况好比今天的中国佛教要受国家的支持和规管,和尚们总不能倡导出了家的人不必爱国吧?

大乘佛教很有创意地把不杀生戒与素食连系起来,使得原本佛陀并不完全禁止的肉食变成一种杀生的形式,谁吃肉谁就是在杀生。结果彻底改变了中国人的素食观,影响直到今天。

现在素食者越来越多了,你去问他们为何吃素,答案不是想更健康一点,就是不想杀生。可是从前中国人吃素,想的却不是避免杀生,而是要吃苦,那就是「斋」的原始意义了。以前的中国人都觉得肉是种好东西,不只美味可口,而且有益健康。但肉又不是人人吃得起的,即使中国农民有在家里养猪的习惯,也只有逢年过节才舍得吃。可见肉不只是美食,更是一般人难得的美食,因此孝子总是要想尽办法让双亲享受吃肉的乐趣。

一个人明明有肉可吃却偏偏不吃,明明能够叹世界却主动约束自己的欲望,这还不算自讨苦吃吗?自讨苦吃,是为了追求更高的精神境界。这种吃斋的态度就像禁断性行为,摒弃饮食男女等人生大欲,好净化自我,专注灵性。

然而现在的素食者并不觉得吃斋是为了吃苦。如果真要吃苦,他们就不该在蔬菜豆腐上费尽心思,想办法把这些东西弄成美食。如果要吃苦,他们应该用动物吃草的办法来吃素,越是无味越妙。自从受了大乘佛教的影响,肉就成了一种根本不能吃的东西,吃斋与否是种道德抉择,和禁欲没有多大关系。

偶而我也吃斋,不是佛教式的斋,而是传统意义的斋。每回吃到极难入口的食物,我就告诉自己,「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把这餐饭当成节欲的斋菜,死撑硬顶。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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