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制度的腐化

山西黑砖窑奴工事件爆发至今已经快要一个月了,该说的话好像也都说完了,为甚么我现在还要再谈这个话题?那是因为一句话,窑主王兵兵的太太张梅对记者说的一句话:「他们就知道收钱,但不给办证。」

她这句话里的「他们」指的是负责监督的当地政府部门,这些部门有责任检查砖窑的经营是否合法,如果合法就该发出证明。拐骗绑架平民来当工人,不只没有工钱报酬,还要毒打、折磨甚至活埋他们;这样的砖窑能够通过检定,能够得到合法营业证件吗?按照张梅的说法,原来是可以的,只要给钱就好。

但现在的问题是张梅遇到了很「不公平」的情况,她钱是给了,可证却没办下来,所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颇有点委屈受冤的情绪。明明照「规矩」办了事,怎么现在大家却说她们一家犯法了呢?

这句话最叫人心寒最让人震动的地方,还不是一个人怎可丧尽天良到这种地步,而是她竟能毫不知觉地对着记者坦白道出了自己的心声。她应该知道,记者是公众的代表,所以这番话其实是说给公众听的。为甚么她觉得「他们就知道收钱,但不给办证」这种情况是全国都能理解,甚至是全国都会同情,因而也都会替她感到不值的呢?

很明显,在她的心目中,绑架不是问题,奴役不是问题,就算杀人也不是问题;只有给了钱却得不到保护才是问题。这是甚么心态?又代表了多少人的想法呢?

这次黑砖窑事件传出之后,大部分论者都把它当成一个见微知著的样本,觉得它说明了一种可能普遍存在的情况。甚么情况呢?许多论者就指出了,这是当前中国邪恶与道德败坏的示范。没错,这真是不可思议的邪恶,也真是世风日下的又一例证。但我总怀疑这样的说法到底有多大意义。

中国史学向来有捉奸臣的传统,战事失败了,国运衰落了,就说是奸臣作祟的结果。例如鸦片战争,很多人以为清朝本来是不用那么惨的,坏事的全是误国卖国的奸臣琦善。皇帝都是干甚么的呢?没有道光的议和决定,琦善卖得了国吗?这种捉奸臣的传统根本是为皇帝脱罪的办法,由于没人敢直言皇帝犯了错,就只好把责任都推到「奸臣」身上,说他们妖言惑众主。

在我看来,把山西黑窑事件描述成人性与道德的问题无异于这种捉奸臣的历史策略,同样有模糊焦点的效果,同样掩饰了问题的根源。过去捉奸臣史学要掩饰的病灶是极权专断的皇权,现在这些道德人心的论述模糊了制度的腐化。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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