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坏品味

回归以后,香港人曾经很喜欢「国际笑话」这四个字,每回出了甚么不可思议的意外,发生了甚么令人发噱的丑闻,媒体就爱用「国际笑话」形容之,彷佛全世界的人民一没事干就盯着香港,看你何时又闹了一个笑话出来。拜托,全球六十亿人都很忙,香港也不是甚么世界中心,你的一件小事故,没那么多人会注意的。

比如说今年的书展,开幕第一天就又出禁书了。那是本台湾出版的西方古典爱情故事介绍,讲的都是希腊神话里那些牧神嬉春,爱神勾人之类的传说。它还配上了大量插图作品多出自文艺复兴以降的西洋油画,其中还不乏大师名作。就是这样的一本书,被循例巡回书展的影视处督察宣布为「禁书」,不得在会场内发售甚至陈示。理由?那些油画太淫荡了,不只有大量的裸体,还有调情爱抚的场面,伤风败俗之至。

按照往例,这绝对是桩「国际笑话」,但由于这类笑话已经成了每年书展「最亮丽的一道风景线」,所以它也就不再好笑了。更何况就算真有国际人士关注香港,他们也早把这种习惯看成了香港社会的特质,在尊重文化差异的前提底下,放心,他们是不会耻笑香港的。

既然不再笑得出来,我们就得好好静下来想想,为甚么这类笑话可以一再重演。从制度下手,文章已经够多;从文化分析,更是人人有话说;所以我们不如从宏观投向微观,把焦点放在个人身上,也就是那些代表全港市民负起维护社会最低道德水平线重任的审查员。

这位认定西洋油画杰作秽目的督察到底是个甚么样的人呢?他受过甚么样训练,使得他可以如此自信地下达明快而果决的禁令呢?据说这些影视处的督察多是「EO」(行政主任),起码受过大学教育,好歹也是知识分子。要有怎么样的教育,才教得出这种学生,独具慧眼地发现挂在欧洲艺术馆里的名画原来是不宜儿童观赏的?

我想起了近年很热门的通识教育,因为在我看来通识教育其实也是种道德教育。所谓道德教育,绝不只是一种可以干甚么又不可以干甚么的纪律训练,而是一种更广阔更圆融的道德心灵之养成。一个受过完整道德教育的人,不能只懂得合乎道德与不合乎道德的种种规条判断,他还要知道道德判断的适用范围,不会看了一出讲骗子的戏就说它鼓吹说谎。他要通晓人情世故,晓得因时制宜,恰如其份地作出言行举措,不会在公共场合放屁,也不会在厕所里忍屁。西方人文教育传统讲究「品味」(taste)的培养,在文艺复兴时期,说一个人有品味的意思不单是说他能吃会穿,还是说他总能在最适当的时间和场合做出最好的判断,这也包括了道德判断。

因此一个受过完整通识教育的人应该是宽容的,有同情心的,明白事理的,或者是我们常说的:「懂得多角度思考」。他绝不会轻易地把一幅裸体画当作诲淫宣传(尽管他可能知道二者间的界限不甚分明),也绝不轻易在标榜知识繁衍和文化多样的书展里决断甚么是不能存在的。

这位督察之所以可笑,就是因为我们大家直觉地感到他「不懂事」,犹如一个穿着内裤去婚礼的莽汉。而这种笑话的一再发生,就说明了我们的教育有问题,教出了一群bad taste的学生。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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