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时间站在我们这边——给林郑月娥的一封公开信

林局长钧鉴:让我先告诉你一个小故事,一个发生在我身上的故事。

大约8年前吧,我在一份受到艺术发展局资助的文化杂志当顾问编辑,与同事一起策划了许多关于文化政策的专题,例如博物馆的「公司化」(也就是现在民政局即将开展的计划),和西九龙文娱区的规划(我们应该是全港第一个关注这个问题的媒体)。当时我们就听说艺发局对这份杂志很不满意,但原因却不大清楚。终于到了申请新年度资助的时候了,我才发现,最讨厌我们的原来是一位文化界里位高权重的老前辈,他也是当年殖民地政府最重用的一个艺术家。他在会议上批评我们老是在指点政府的文化政策,不够艺术,可想而知,这份杂志是办不成了。会后,年少气盛的我走过去对他说:「X先生,或许你以为文化政策不重要,或许你以为只有你帮政府搞的那些大型演出才叫艺术。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你很快就要退休了;而我,1970年尾出生,现在才20多岁。时间,站在我们那一边。」我不提那位先生的名字,是因为如今还记得他的人确实不多了。

那天看你来皇后码头参加论坛,我不禁想起了这段往事,还有我当日说的那句气话:「时间站在我们那一边」。

传媒待你实在不薄,明明这里只有一群平和理性,偶而唱歌跳舞的年轻人,他们却形容你的到来是「深入虎穴」;明明当天最激动最爱说粗话骂人的是支持你的「维园阿伯」,他们却同情你的「忍辱负重」。还记得吗?那一天台上有4位讲者对你提出了质疑,有人说起皇后码头抗争记忆的价值,有人细述皇后码头与爱丁堡广场的建筑布局,还有人从技术角度入手解释填海和保留皇后码头可以并行不悖的理由。结果呢?你没有回答任何一条问题,你只是重申一遍你的立场:政府早已经过种种程序,花了很多时间,所以码头非拆不可。

后来有传媒批评我们这伙人的要求得不到满足,所以就鼓噪喝倒采。但我们的要求到底是什么呢?其实我们并不奢望你会代表政府让步,我们的要求要比这个狂想谦卑多了,我们只是想你回答我们的问题而已。有人提问,而你作答,这不是很基本的一种礼节吗?可惜你没有。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我们的问题很愚蠢,你不屑一顾吗?坦白讲,我不相信建筑师公会是愚蠢的,他们提出的折衷方案是可以完全不用理会的。那么,是因为你还没做好准备吗?恐怕也不是,因为我们提出的东西早在两个月前就公开发表过了。

第二天早上看报纸,我就懂了,原来你真的不需要响应任何疑问,你只要好好微笑。你只需要微笑,就有学者称赞你的发言「掌握了重点」(例如城市大学专业进修学院高级讲师宋立功);你只需要微笑,就有名嘴欣赏你的态度从容宽大(例如香港电台的周融)。毕竟,在当前这个世代,你说了什么是不重要的,他们是否认真看完了整个论坛也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来了,而且微笑。或许不少香港人都习惯了官僚的冷漠与超然,你的出现,令人感动。

然而我很纳闷,你难道不是一位政治任命官员吗?你难道不是一个政治家吗?一个政治家难道不应该尽力说服他的对手,使他们成为自己的支持者吗?就算这是不可能的,他也应该展现诚意,告诉大家他试过吧?可是你没有,你只是笑着告诉大家,你很尊重我们的意见,然后你不反驳任何一项挑战。

可能你根本响应不了那些专业人士的质疑,你很清楚地知道就算填海,码头也不必然要拆。但现实很无奈,经过「西九」的推倒重来,政府再也经不起这种打击了。在你们的眼中,我们就像一群恐怖分子,绑架了皇后码头做人质;如果这一回你们再让步,谁能保证日后不会出现更多的恐怖分子?「强政励治」又该如何说起?所以就算我们说得再有道理,你也管不了那么多。可是,政治家的勇气,承担与愿景岂不正该表现在这种关键时刻?你和你的上司是应该大方承认过去10年的咨询有缺失,忽略了保育,然后勇于改正?还是坚持到底,把有问题的决策死硬地执行到最后一刻呢?

还有一种可能,是你根本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你不明白郑敏华说的那套建筑故事,不晓得英女王和9位港督登岸的地方有什么特别。我不怪你,因为还有许多你的同代人觉得这是英殖余绪,是国耻,不只不能留而且早就得拆。如果他们住在大陆,他们一定也要想办法拆走仅余的日军「慰安所」。你不明白朱凯迪所说的市民抗争史,不晓得一块数十年来香港人搞社会运动的地方有什么好纪念。我也不怪你,因为也有许多人坚持集体记忆就是你有你的记忆我有我的记忆,他们不知道世上早有衡量和评估集体记忆价值的方法;他们要是住在伦敦,他们可能会建议把海德公园变成楼盘。

你不懂我们,是因为我们说的东西太新了。所谓「保育」从来就不曾出现在你那一代政府官员的字典里,所谓「参与式规划」也从来不是殖民地政府的行政习惯,因此你所说的咨询程序也就很自然地不包括这些元素了。至于当年立法会在审议你们的填海方案时,为什么不吭声呢?

那是因为他们也不懂,其实他们和你活在同一个世界里。

为什么我们当年不反对呢?引当日论坛后一位大学生的话:「那时我还在念小学。」接下来你可能知道这是批怎么样的年轻人,因为你从来没遇过这种事:一帮小伙子不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工资,不是为了保住自己的福利,甚至不是为了存留自己住的地方,他们露宿绝食,为的竟然是个表面上和他们没有任何切身利益的公众场所。且让我为你介绍一下吧。

先说司徒薇,她是港大旧生,但她不是传说中的「73年」那一代。可能从小她就听说自己那一代不读书很懒惰,不过她很用功,她读过的书绝对比我们所知的任何一个「73」老鬼还要多;并且不是和当年的大学生比较,而是和那些活到现在的旧生比较。

再看看朱凯迪,一个很有「国际视野」的年轻人,他也留过学;但他不是考去哈佛念MBA,而是去了伊朗学波斯文。因此他的「国际视野」不是你所熟悉的那一套。

最后,绝食中的陈景辉,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在念预科。他不是主流社会定义下的好学生,因为他的成绩不怎么样,但我第一次碰见他的时候,他正在看 Richard Rorty的名著《Philosophy and the Mirror of Nature》,一本大部分你那一代精英未必看得懂的经典。

我不想鼓吹什么「世代战争」,事实上,留守皇后的人里头不乏年龄比你还大的长者。我所说的「下一代」是指全新一代的价值观与世界观,一种政府仍然不能理解的新事物。你想透过政党联络我们吗?他们正在努力跟上我们的脚步呢?你想用古物古迹委员会一类的组织吸纳我们吗?结果有两个人进去投了皇后码头一票,使它成为一级历史文物。你想用饭局和吹风会去软化我们吗?我们不知道你能给出什么我们想要的东西。

你可了解自己身处的情况?有没有看过回归10周年时各种杂志办的专辑,你去数数看里面有多少张天星钟楼的照片,又有多少张上了封面?有空的话去一趟香港动漫展吧,你会发现一个挺受欢迎的天星钟楼玩偶。你知道这一切意味什么吗?自从天星倒下,我们就已经开始胜利。

当我们坐在皇后码头等待警察,而你正听着电台节目读着报纸评论的时候,你可能会感到庆幸,因为居然有那么多友善的声音包围着你。可是请上网看看,试着键入「朱凯迪」这3个字,你将发现他得到的掌声竟要比你还多。

没错,今天报刊和电台的受众或许远远多于网上的论坛与博客,但是5年后10年后呢?

10年后你该退休了,历史会记住你是第一个「走入群众」的高官,还是最后一个对保育置若罔闻的高官呢(假如历史会记住你的话)?请不要忘记,每一代人的历史都是由下一代人书写的;而那些对你不错的作者都太忙了,他们不只没空写历史甚至也没空读历史。只要读史,就都知道谁是苏守忠,可是有谁知道当年主管交通运输的官员是谁呢?残酷,但这是事实。

所以,尽管来带走我们,尽管来拆皇后码头吧,我们将带着微笑平和地等待。因为人固然可以推倒历史的遗物,但人终究会被历史埋葬。在你推倒皇后码头的那一刻,就是我们说再见的时候了。所以,再见了,林局长。再见了,你和你所代表的官僚态度。再见了,殖民地时代的行政手法与咨询游戏。再见了,30多人也及不上一位局长的古物古迹委员会。再见了,那老旧世代的世界观与价值观。时间,始终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珍重 梁文道

2007年8月1日凌晨于皇后码头

【来源:香港独立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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