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一本书与一个国家

英国杂志《Prospect》七月份的封面专辑是「白高敦:知识分子」。很夸张的标题,所以连好几个特约作者都怀疑这位爱丁堡大学的政治学博士究竟算不算是英国几十年来第一个知识分子首相。为了说明此言不虚,他的一个前助手出来见证,表示当年亲眼见过白高敦与名满天下的哈佛商学院教授波特(Michael Porter)会面,聊他那著名的「国家比较优势」理论。一场长谈下来,波特教授赫然发现这个英国财相对这套理论的细节掌握得竟比自己还好。而这类会面,正是白高敦最喜欢的活动之一,他总是定期约见各个领域的大牌学者,向他们当面讨教自己的读书心得。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虽然白高敦深受亚当.史密斯及大卫.休谟等苏格兰启蒙思想家的影响,但他对美国的保守主义却情有独钟,甚至还想召集手下合写一本大书,「一本可以描述整个英国的书」,因为他很羡慕「美国是个能够用一本书去代表它所有价值观和所有理念的国家」。我说这个想法古怪,是因为它很不英国,英国从来就不是一个需要奠基文件的国家,也不可能有那一本书总结得了它那纷杂、自由和散漫的思维习惯与社会传统。

美国真的很独特,身为一个民主国家,却活像一支「圣书的子民」(People of the Book),已经两百多年了,还动不动就要回到建国初期,引述先烈圣言来支持自己,和伊斯兰国家的政要老把先知挂在嘴上一样。白高敦钦羡的,大概就是这种把国家建立在一个由书与文献构成的盘石上的传统吧。

美国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奥巴马(Barack Obama)的学问或许不如白高敦大,但好歹也做过芝加哥大学的法律教授,写起书来一点也不含糊。其近着《希望的无畏》(The Audacity of Hope)在一票职业政客的业余写作中真可说是出类拔萃,备受好评。看他这本书,你就能感到《独立宣言》、《联邦论》和美国宪法等奠基性文件在美国政治生活中的重要了。奥巴马谈任何话题,都不忘向这些「圣书」频频致意,似乎离了它们,美国人民的希望就不知该要着落何处了。

在奥巴马笔下,这个传统是迷人的:「『我们坚持这些真理是不证自明的,所有人生而平等,创造者赋予他们不可剥夺的权利,尤其是生命、自由与幸福的追求』。《独立宣言》这简单的几个字是我们美国人的原点;它们不只描述了我们政府的基础,更是我们共同信念的实质」。更迷人的是落实和追寻这个信念的方法:他曾为了选举穿州过省,去过乡村教堂,去过平凡人家的厨房,去过某个小镇十字路口旁的商店;听一个母亲对战场上儿子的思念,听一个墨西哥移民工人想进大学的愿望,听一个快要退休的白领对未来日子的担忧;而奥巴马似乎真心相信,在美国「圣书」的引领之下,这一切都将找到答案。

用一本书去代表整个国家,这是所有政治家的终极诱惑,因为它看起来如此优美而简单,就像早年的科学家想用一条公式去说明整个宇宙的诞生和演化。我想起了北韩金日成的「主体哲学」。平壤最高的建筑物「主体思想塔」就刻满了他那套主体哲学的金句,这座雄伟的高塔晚上还会点灯,光照整个平壤市。但我一直搞不懂甚么是主体哲学,所以我小心细读他的儿子金正日的《关于主体哲学》。金正日如是说:「主体哲学把人在世界中所占的地位和所起的作用问题作为哲学的根本问题提出来,阐明了人是一切的主人,人决定一切这一哲学原理。」

虽然看完整本《关于主体哲学》,我还是不懂甚么叫做主体哲学,但我相信它一定是正确的,因为「正确」这两个字在这本书里无处不在。奥巴马还要跑遍全国,从底层由下而上,才能总结出美国宪法的永恒与伟大;金正日则根本只要好好地站在那里说话就行了,全国上下自然会以欢呼声证明主体哲学的真理。

至于中国,历史长远,当也不乏在一本书里构想一个国家的努力。可惜我最想看的,是本不传之书。「徽宗在金,尝得春秋,披览不倦,凡理乱兴废之迹,贤君忠臣之行,莫不采摭其华实,探涉其源流,钩纂枢要而编节之,改岁钥而成书」(俞樾《九九消夏录》卷六)。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