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火的祭典

据说纵火狂是最隐蔽的一种罪犯,他的外表普通,如你我一样,混迹人群之中,有正当的工作平常的生活,难用肉眼辨认出他的危险。

香港人这么喜欢「烧食」,我怀疑这是因为我们都是隐匿的纵火狂。

二十世纪最另类的法国哲学家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曾经说过:「火的禁忌是种社会禁忌。在它还没烧疼你的手指之前,它就先打了你的手」。他想说的是虽然我们都有本能反应,手指才碰到火焰的边缘,就会自动地缩回来。可是早在我们的幼年,父母就不准我们随便玩火了;只要你敢把指头伸向火焰,他们一定会立刻打你的手,教训你火的可怕。这就是火的社会禁忌了,你用不亲身体会火的危险,大人自然会先行训诫我们,让我们自小知道火焰这回事真是「掂亲手指痛」。

所以玩火之乐在于逾越禁忌,不让你玩,你偏要玩,而且还玩得十分过瘾。就像中秋节「煲蜡」,年年都严禁,但年年都有小伙子煲得兴高采烈。回头细想「烧食」这种香港人的郊游文化,在一片山林绿地之中,大家偏偏要放火,这里头难道没有一点偷偷摸摸的纵火快感吗?

最妙的是我们其实一点也不鬼祟,恰恰相反,我们「烧」烧得十分正大光明。因为准许我们这么做的不是别人,而是平常严禁生火的政府。连一般餐馆的厨房都领不到牌照烧炭煮食,政府却允许市民在得之不易保护更难的郊野公园里公然戏火,这难道不是一个特殊的合法宣泄管道吗?宣泄甚么?当然是我们从小就深深埋藏在心里的纵火欲望了。这种欲望是原始的禁忌,甚至是一切社会禁忌的始源之一,因为在先民的生活里面,火灾往往是最可怕最不易控制却又最有机会预防的人祸。从另一个角度去看,与火接近则是最危险最具诱惑力却又最要偷偷地干的游戏了。所以除了大家熟知的普罗米修斯盗火送人的神话之外,大部分文化也都把火的起源说成是种偷窃行为的结果。

「烧食」的迷人,还与一种转化的过程有关。在火锅以外,还有那一种进食方式能让人观察和参与整个食物变化的过程呢?比起火锅隔了一层沸水,烧烤更直接也更古老,我们围着炉火,一人一根铁叉,眼睁睁地看着一块肉的颜色渐渐转深,闻着一股原始人都曾闻过的香气渐渐飘出。我们的这种姿态与几万年前的先人没有多大分别,这就是最早的煮食方式了,所有厨艺甚至所有食物的起源。

尤其在夜幕初垂的时候,四周景色彷佛在明暗之中,「烧食」的人就像举行着一场古老的祭典,围绕炉火,注视炉火,看火舌的吞吐跳跃,看火星的飞散与烟灭。这时你会不会觉得自己看到了一种彷佛被封禁已久的神秘力量,宇宙诞生的奥义,甚至由此陷入沉思之中呢?所以「烧食」虽然是种热闹的派对,但它也是种沉默片刻特别多的派对,对着火焰的人纵使再多言再亢奋,他也难免有莫名其妙的出神经验。呆呆看火,身在此世,魂游远方。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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