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老店的绝种

几年前从书上学来「景观失忆」这个概念,觉得真是好用,特别是在香港,于是就常拿来考考学生。比如说我很喜欢问一些年纪比较大的:「你记不记得在还没有地铁的年代,金钟是个怎么样的地方?不记得了吗?想象一下,除去那些商业大楼,也没有商场」。十个里头有九个都想不起来了。对着年轻一点的,我就会问:「『又一城』出现以前,九龙塘火车站的外围是什么地方?那里有些什么?」结果证明了年轻人的记性通常不如老年人,我问了那么多年,竟然没有一个人答对。这就叫做「景观失忆」了,当一些我们曾经天天路过熟若无睹的地方渐渐发生变化,我们是感觉不到的,就像最后一个发现你胖了的人往往是自己家里人一样。不只感觉不到,我们甚至还会忘记沧海化成桑田之前的那一片汪洋浩瀚,我们会忘记那些两天前仍然存在的地标。悲观点说,两年之后,我们可能就不再记得天星码头与皇后码头原来的模样与位置了。

就像现在,我在许芷盈的《重见.重建》里读到深水埗一家专门替人做花牌的新忠花店,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花牌了。可还记得什么是花牌吗?那种搭在大楼外墙或者庙会棚架上面,用来庆贺店铺开张,天后宝诞或者婚事寿宴的大招牌,最大可以达到十多呎乘二十多呎的面积,上头一定有红色或者银色的字体,周围装饰了各种塑料或者纸张做成的花样,十分地土气,但也十分地喜气。

十多年前,有外地朋友来游,专门拍下这些看起来都很像其实却又非常繁杂多样的花牌,是他教懂我它们的独特:「这真是岭南文化的特色呀!现在的广州也找不了,只有香港还保存着这种习俗。多么奇怪,如此现代化的大都会,竟然还有这么传统的东西。香港真是个可爱的地方。」

许芷盈把新忠花店当做「民间历史记载者」。这是个有趣的说法。你看「大展鸿图」这四个字吧,是花牌的常用语,总是一个字贴在一块圆板里头,砌在花牌的正上方,送给任何行业应该都很恰当。原来不,根据新忠的老板黄乃忠,「大展鸿图」绝对不能用在理发店,「因为『展鸿』跟『剪红』二字同音,红又代表血」。为什么很多茶餐厅都叫做「新XX」呢?常给茶餐厅做花牌的黄老板自然明白:「以前的茶餐厅如果转让给人,第二手的老板多数略为装修,便会在原有的铺名前面加个『新』字,就继续营业」。原来是为了吸引老主顾旧街坊,让他们以为经营者还是上一手老板。

多少老行业的故事,多少民间习俗的来龙去脉,就这么保存在一家老铺的花牌里了。除了花牌店,许芷盈还走访了酱园、车房和报摊,她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游历深水埗的老区,为的就是做个见证,把香港人曾经习惯的日常风景记录下来。或许未来的某一天,当这片被市区重建局命名为「K20」、「K21」及「K22」的地带换成了一群簇新的高楼,我们就会忘记这些地方、这些行业,甚至某种生活方式了。以「朱记楼梯报摊」为例,这是家老式唐楼大门口的报贩,它存在的条件系于「楼梯口」;但是当现代「酒店式大堂」纷纷取代了可能没有闸口的老唐楼,这类我们曾经非常熟悉的街头风景又怎能不消失呢?或许我们觉得现代的保安管理做得比较好,但别忘了「楼梯口」的报贩其实也曾守护了不少人家,他们不只留意陌生人的出入,而且还会在你没带零钱的时候给你换几块铜板,在你忘了拿伞的雨天借你一把旧伞。

老行业就像濒临绝种的生物,我们的城市就和大自然的生态系统一样脆弱,这里头充满了环环相扣的敏感连系,断了一条链,少了一个栖位,整群物种就活不下去了。为什么新忠花店的活路出现危机?因为它就快被迁拆了,而市区里的新楼不只租金贵,也没有那么大的空间容它存放最少十呎长的花牌部件。更无奈的,是有不少店铺和酒家就算想沿袭传统,也根本用不上花牌,原因是现代玻璃幕墙大楼的外表太过光滑,没有花牌棚架落脚的地方。这个城市,看起来很大,但容得下奇花异草的空间却已不多了。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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