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保卫皇后是反殖民

保留皇后码头不是依恋殖民地,正如保留慰安所不是怀念日军残暴。拆卸历史文物才是殖民政权的习惯。

七月三十一日晚上六点,一名年约三十岁的男子来到香港中环皇后码头,他跪在人群最前方,对着十几部摄影机,双手举起一张事先写好的标语,上面写着「支持政府拆卸皇后码头」。在他背后,几乎整个码头都是和他立场相反的人,包括在此露宿达数个月之久的「本土行动」和三个已经绝食一百小时的年轻人、两百多名到场声援他们的市民。那位孤立的「反对派」是否太过冒险?他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呢?然后我们看到一个瘦削的女孩走了过去,坐在他的身边喁喁细语。四个小时以后,这位男子终于站了起来,收起自己的标语,拍一拍裤子,和那个女孩握了握手,转身离去。女孩回过头来平静地告诉好奇的同伴:「我只不过是向他解释了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其实几个月以来,坚持保卫皇后码头的「本土行动」一直在做的就是解释,利用贴在码头柱子上的海报,和自己的嘴巴。他们也的确需要解释,因为他们的诉求不只特区政府不理解,甚至对整座城市而言也是陌生的。他们想要保留皇后码头,这是香港不懂的;政府想要拆除皇后码头,这是香港懂的。因为拆掉老建筑,填海、卖地、修路、方便交通、促进经济发展一直是香港百年发展的根本逻辑;而保育文物则是这套逻辑的异己他者。

皇后码头的建筑不只不优美,甚至还有点简陋,可它却是当年英国皇室成员使用的码头,及战后九名港督首次登陆香港的地方。在整段殖民地历史当中,这个码头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难怪有人批评「本土行动」,说他们是在怀念殖民岁月。然而,保留殖民色彩浓厚的建筑就真的是在依慕殖民政权吗?那么保留日军留下的慰安所又是不是舍不得日军的残暴呢?

情况或许正好相反,拆除皇后码头的做法反而才是殖民政权的行事习惯。回顾历史,我们不难发现一直以来最致力于毁弃殖民建筑的恰恰就是港英政府自己,香港史上最美丽雄伟的古典西式建筑几乎全是港英推倒的。这是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殖民政府不需要文化,也不需要记忆,它需要的只是清理出更多的土地,为当年仍以英资为主的地产商牟取最大的利益。久而久之,香港人都已习惯了老建筑的消失,习惯了不能告诉子女自己当年住过的老房子何在的失忆状态,因为大家都明白香港最大的工业就是生产楼房的地产业。拆旧,填海,卖地,盖楼,这个循环不断重复,难怪学者阿巴斯(Ackar Abbas)要说,香港是个「不断消失中的城市」了。

保卫皇后码头的行动因此是一场非常颠覆也非常难以理解的运动,它违反了这座城市熟知的逻辑,它高谈的「历史记忆」与「文化价值」也不能直接被换算成港币。而且它不仅反对香港城市空间发展的根本原则,还反对这个地方执行空间规划的方法。

香港政府一直宣称,皇后码头的拆除与整个中环填海计划早就经过了十多年的详尽研究,其中还有多次的咨询和磋商,所以它的决策是有合法性的。然而,它所谓的咨询一来不够公开透明,除了少数专业团体,大部分市民都被蒙在了鼓里。其次,文物保育也从来不是它研究和咨询的重点,那是因为当年它还不知道文物保育有什好谈的。针对这点,「本土行动」提出了对香港来说非常新鲜的「参与式规划」,也就是让普通市民一起参与过去全为官方、专家和商人所主导的城市规划过程,将生活空间与都市景观的决策权力让位给市民主体。

所以,保卫皇后码头的运动又在另一个层面上和香港政府发生了冲突。为了寻得自己这种立足点的历史根源,他们经过多个月的追索,结果发现皇后码头虽然是殖民权威的象征,但它却被数十年来的反抗运动挪用为殖民地子民的另类公共空间。从著名的「反天星小轮加价」、「左派反英抗暴」开始,皇后码头和与之相连的爱丁堡广场就是示威者静坐,集会和绝食的地方。因此保卫皇后码头就更不只是单纯的文物保育了,它还要守住香港人抗争传统的遗绪。

旧与新的对决,就是「皇后之役」的根本意义了。「本土行动」这群年轻人不只活在另一个世代,而且还挑战了香港一百五十多年来确信不疑的价值观与政府惯性的行政风格。特区政府面对这么新异的社会运动,只能用最传统的手法去清除守在皇后码头的示威者。但是面对「皇后之役」点起的火苗,面对未来更多的同类的保育运动和小区运动,它又该怎么办呢?

【来源:亚洲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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