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读其文知其人(也说蓝姆之一)

听说,散文在西方已经是种失传的艺术了。虽然散文、小说、戏剧与诗曾经并列四大文类,但你看近二十年来的诺贝尔奖得主有那一个是靠散文出名,靠散文得奖的呢?尽管中国是传统的散文大国,可今天稍为有点出息的文学青年都不会立志做个大散文家吧?尤其困难的,是在这理论当道的年代,小说与诗都特别好分析,随便拿一篇过来,论者都能把它拆得幻影重重;唯独散文,不只不利于理论放大镜的剖视,而且还相当地反理论。

当然,我所说的散文不是那种最广义的,与韵文相对的散文。要是在这最广的意义上讲,散文简直还是天下霸主呢,所有报刊杂志的专栏,所有的书信电邮,甚至所有的公文,莫不尽是散文。而那正在消失,或者已经消失的散文则是从蒙田发明「essay」这个字开始的一个传统,一种抒发个人性情的小品随笔,一种公安竟陵以降的精致艺术。用蒙田自己的话讲,这种文体想要「描写这个简单普通的我,不说大话假话,也不要机巧,因为我所写的是我自己。我的毛病要纤毫毕露地说出来,传统习惯允许我说到那里,我就把这本来的我写到那里」。

曾经有学者把蒙田的散文音译为「艾写」,听来古怪,但这里的「艾」字其实兼具了芬芳美好与期艾难言欲语还休的双重意义,颇得蒙田散文真髓。它之所以难言,正因为它宣称要写出真我;真我或者难觅,或者极力隐藏自己,所以写他必有委婉曲折的笔调,很难雄辩滔滔爽快直接。

因为散文的这种性格,我们很难不在作品和作者之间划上等号,正所谓读其文知其人。所以它不流行了,所以它很难用理论去拆解。就算我们宣称「作者已死」,就算我们把最贴己的日记也看成一种虚构,将最平实的白描也视为一套叙述;我们也必然受到一股诱惑,想在散文里读出那个作者的本来面目,文字里头的一个真人。可这种古老的信仰现在看起来就像迷信。「修辞立其诚」,在我们这个年代只是一句笑话。你写文章出来,是要我们看你的作品,还是看你的人呢?

董桥先生记述他和思果谈蓝姆(Charles Lamb),思果说:「英美日渐冷落蓝姆,蓝姆迟早剩个空名,真是时代的悲剧」。思果一生用心散文,难怪他会慨叹。蓝姆何许人也?知道的人真是不多了。因为他正是这类把整个人贯注在文章里头,垂范后世的典型。

历来研究蓝姆的人都不能不从他的生平说起,即便是最不喜谈作者背景的「新批评」也很难例外。而他的生平,的确是个故事。

蓝姆的父亲是一个律师的佣人,所以他自小就在专收贫穷子弟的修院学校读书。虽然他的天资很高,拉丁文学得尤其好,但却因为口吃就丧失了上大学的机会。从十四岁开始,他就出来打工,先后在南海公司和东印度公司当记账的秘书,直到五十岁。影响他一生最大的,是他的姐姐玛丽,一个非常聪颖的作家。1796年,玛丽因为日夜操劳帮补家用,竟然引发了据说是遗传的疯狂,错手刺死了她们的母亲。玛丽被判进精神病院不久,蓝姆就设法接她回家,可是他那有点家产的哥哥极力反对,于是蓝姆就独力照顾玛丽和父亲,老父死后两姐弟相依为命数十年。玛丽大半时间是正常的,偶而快要犯病了,就要和蓝姆拖着手哭着走进精神病院。

为了姐姐,蓝姆终身未娶,甚至试过才向一个女演员发了一封信求婚,就立刻后悔撤回。其实蓝姆也住过精神病院,他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在他二十岁那年嫁给了当铺老板,一时激动失常,他被送进病院六个礼拜,而玛丽弒母的悲剧就发生在他出院后的第二年。

他生命中最值得贺喜的,是他和玛丽曾收养一名孤女,两姐弟合力教养她,亲手为她编课本,让她用原文读但丁的《神曲》。这也是上天的恩赐。

女孩长大结婚之后,二老又回复了寂静的生活。由于玛丽的病况反复,常遭邻居白眼,他们只好不断搬家。二人曾私下相约,玛丽必须先死,否则她没人照料该怎么办呢?可惜命运弄人,就在他们晚年最贫困无寄居别人家中的那段日子,蓝姆就因为摔倒重伤,先走了一步。

光是看这样的故事,你绝对想象不到蓝姆的文章竟然如此温润如此亲和,世界万事在他眼中竟然没有一样是不可爱的。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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