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既非天灾 也非人祸

山东华源煤矿溃水事件发生之后,山东省政府发言人主动告诉媒体,这是一桩自然灾害。为甚么他要特地向外界说明这个导致了百多人被困,而且很可能已经丧命的意外是场「自然灾害」呢?那可能是因为他害怕舆论会把它说成「人祸」,或者至少有人祸的成分,进而开始追究某些人和某些部门的责任。

天灾?还是人祸?这是近年所有大型意外发生之后,大家最关心的问题之一。一方面,总是有人想强调天灾的自然、不可预料与非人力可阻;另一方面,又总有人想在貌似最自然的意外里追查出人为错误的因素。似乎一场意外若非天灾,即为人祸,中间没有任何灰色地带,只有非此即彼的选择。

天灾与人祸,这套二分模式是我们感知意外灾害的基本框架,也是我们应对灾难的思考习惯;然而它未必就是我们预防灾难和解决灾难遗害的最佳反应,它甚至还会阻碍大家防灾救灾的工作。面临灾难,我们唯一该考虑的就是风险的管理,而不是追问它的属性是不可避免的天灾抑或完全人为的过错。因为任何性质的「人祸」都可能有预料之外的机遇变化,而任何类型的「天灾」也都有可以事先安排的准备。强行把意外分类为天灾和人祸,只对责任的追究有用,却无益于意外的防止和善后。

就以最不可预估的「天灾」—地震为例吧,虽然科学家直到目前为止仍无法确切掌握地震发生的时机与强度,但这是否表示大家就甚么事都用不干,坐干等呢?当然不。我们可以在地震频发的地区对建筑物的防震措施设定特别高的标准要求,制定一套地震发生时的紧急应变方案,甚至要学校和各工作单位定期举行震灾演习。尽管我们不知地震何时发生,也不知它有多强大的破坏力,但是我们可以在事前尽力做足一切资源许可范围内的标准。万一灾难发生,而真要追究责任的话,这个责任的归属看的就不是灾情严重的程度,而是管理当局是否已按原订计划做好所有预备工作了。

回到华源煤矿的溃水事件,我们要问的就是当局有没有防止这种灾难发生的措施。很多人都说这次煤矿井的进水事件是种从前想象不到的矿难类型,料不到下大雨也会酿成矿难。既然如此,我们就应该放弃只用「矿难」这个典型来定性它了。

没错,它也有一般矿难发生的常见规律,例如华源的矿工受到了军事化管理,事事以服从为先,因此明明见到矿坑入水,也还要先请示地面的上级,结果误失了逃生的机会。但是,如果我们不把它看作「矿难」,而把它定位为「暴雨成灾」的话,情况又会有何不同呢?

首先,我们要检查的是当地有没有一套暴雨警戒制度,按不同规模的降雨量定出不同层次的警告。然后,我们要检查的是这些不同层级的警告又有没有附带一些规定,要求某种工作或某种活动必须在暴雨达到一定层级时自动中断。以香港为例,天文台把暴雨警告分成了「黄雨」、「红雨」和「黑雨」三种级别,当「黑雨」警告发出之后,整个城市都要停工停学,而位处低洼地区的活动就更不用说了。假如山东泰安市也有这样的系统,并且严格执行的话,也许华源矿难就没有机会发生了。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