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回顾《读书》杂志十年

《读书》杂志本身是一个很特别的杂志,很多人认为它是中国改革开放以来最重要的最有影响力的一本文化杂志或者是书评杂志。

三任主编的三个阶段

在7月10号,《读书》杂志过去十年来的执行主编汪晖跟黄平离开了。这8月份的《读书》就是汪晖跟黄平 他们这个时代的最后一期了,所以最后我们可以看得到编辑手记,就是汪晖这过去十年来写的最后一篇的这个编辑手记。一般都认为这本杂志大概经历过三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就是最早的陈原跟范用两位先生去主持它的编务的时期,在当年的《读书》,在当时那个环境底下可以说是非常的先锋,非常的有启蒙作用。为什么呢? 就拿它创刊号里面一句名言“读书无禁区”来讲吧,想想看那是什么时候?是改革开放的初期,大家都好象觉得虽然这个冰雪开始溶化,可是好象还是处处有些地 雷,有些陷井一样。但是《读书》杂志勇敢的告诉大家,读书是不应该有禁区的,是不能有禁区的。从那时候开始,《读书》就成为了全中国最重要的、最多人看 的,也甚至是最有影响力的这一份杂志了。

很多人告诉我,说他们是从小到大都在看《读书》杂志,深受它的影响。到了90年代的时候,《读书》杂志 它的发行量仍然是非常非常的大,当时的主编就是所谓的第二阶段,就是沈昌文先生了。沈昌文先生也就是人称的沈公,也上过我们凤凰卫视的节目里面,是个很可 爱的老头。他主编的《读书》就是一个人文趣味比较浓厚的一本杂志。但是当时也有些人不满,就觉得好象少了《读书》早期的那种思想的知识上的前卫跟先锋的感 觉,而是多了些文人趣味,当然文人趣味也有很多人喜欢看。但是好象觉得第一有点不着边际,不是很实际。第二,又好象没有什么学理上的启发。

于是《读书》在沈昌文老先生退休之后,就进入了第三阶段,也就是汪晖跟黄平他们两个去主编《读书》的过去这十年。

关于《读书》的批评

来到这个阶段,《读书》有个很大的变化,很多朋友,就是我刚刚说那些表现自己是从小看《读书》长大的那 些人,他们都告诉我,他们长大之后不看《读书》了。他们说现在不看《读书》是觉得《读书》看不懂了,就说里面出现了太多的类似学术论文的文章,而且讲的东 西越来越深奥,越来越复杂。有时候讲一些很复杂的全球政治经济学的问题,有时候讲什么后殖民问题,等等等等,很多学理上的东西,似乎不是给一般读者看的。 这就是过去十年来关于《读书》的最重要的批评之一。于是有人就联系到,说《读书》的发行量也下降了。可是以我所知,现在《读书》每个月发行量还在10万份 左右,光是这10万份,如果它已经在下降的话,在我看来,大概很可能已经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畅销读书刊物了。比如说很多中国知识分子熟悉的《纽约书评》杂 志,一个月也不会卖超过5万份,包括订户在内。所以《读书》它这样子写的大家看不懂,还能够卖到10万份,那就厉害了。

第二个关于《读书》杂志常见的评论跟批评是什么呢?就是说它有个党派的问题。什么样的一个党派的问题 呢?就说到汪晖跟黄平都被认为是新中国学术界、知识界里面新左派的代表人物。在他们的主持底下,整个《读书》杂志就被他们这一派人垄断了,自由派的人就被 赶出去了,文章也不多发,发了也不受重视。于是自由派的人物就只好自己弄一些别的杂志回来搞自己的东西了。一直有这么一个说法。

第三个关于读书杂志的评论,就是一种人事上的评论。99年的时候,当时李嘉诚旗下的长江集团办了一个叫 长江读书奖之类的一个讲座,那这个奖是奖金非常高,被认为是当时中国最重要的这么一个学术文化文章跟书籍的奖。这个奖里面,学术委员会的召集人有这么杂志 的主编汪晖,也有一些的评委,像钱理群这些人。到要命的是什么呢?后来汪晖自己的一本书被选上了这个奖,而钱理群一篇文章也被选上了这个奖。你们身为这个 《读书》杂志这个主办机构之一里面的人员,甚至参与这个奖,做它的召集人或者是评审,而你们自己的作品却拿奖了,所以又惹起了一番争论。

就在这多多少少的风雨之中,《读书》杂志过去的十年终于结束了。今天,我们来回顾一下《读书》杂志,顺便看一看别的读书杂志是怎么办?再看一看透过刚刚那些争论,我们能理解多少今天中国知识界跟读书界面临的问题?

首先,这个所谓的新左派跟自由派的争论。很不幸的,这个争论是牵扯到刚刚我说,比如说像长江读书奖这样 的一些的人事的制度上面的问题,混淆起来,就变成一种义气之争了,就最初大家可以是有不同的学术立场,有不同的观念。但是到了最后,就变成是两帮人,就是 说,你看他们那帮人就霸着那个地盘怎么样怎么样,我们这帮人又该怎么怎么反击,变成这种东西了。

我觉得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中国的文化界、知识界,常常有这种我觉得争论上面的品格缺陷。如果我们大家都 能够实事求是,是就着问题来展开讨论的话,我们为什么要动辄就上升到这种人格诋毁跟诬蔑的这种程度呢?当然你可以说长江读书奖这个奖的评审过程里面出现了 问题,它的机制有问题,但是我们不必然要把这个问题跟学术上的论证是联系起来的,我们是可以把它切割出来看的。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十年来《读书》杂志似乎 不是很成功,因为它没有使得大家变得更理性更开放。

【来源:开卷八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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