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搬家的必要

香港人为甚么要搬家?

只有在香港,不搬家是需要理由的。

千年以来,中国以农立国,讲究重土安民,百姓等闲不愿迁居,为的是守住祖宗传下来的那份祖业,为的是留在滋养自己的土地之上,生活在教化自己成人的社群之中。在这种传统层面,一个人不用回答为甚么不搬家这种问题;相反地,想要搬家才真是个问题。

假如古早的农业社会离我们太远,那么就看看近代以来的西方都市文明吧。平常去欧洲旅行,许多香港人都很惊讶,为甚么竟有那么多的古城,竟有那么多的古建筑,动辄数百年而不衰毁?尤其值得注意的,不是威尼斯等旅游名都,而是那些星罗棋布的中欧城镇,因为那些房子都不是甚么建筑瑰宝,它们就只不过是当年最简单的民宅罢了。

再说美国,一个由移民建造的国家,虽说是移民,但他们住定下来之后也就不愿再踏上那流徙的旅程了。于是去美国探望朋友,他们也还能带你参观数十年前住过的老宅;就算故人已去,一窗一瓦仍然静静地等?归来游子的目光。

在所有这些地方,搬家都是一年值得思之再三的大事。然而,搬家在香港却是种常态,每个人随时都有要搬的理由,浑然不觉自己的动机背后潜藏?一个巨大的、自己看不见的,但却又受制于它的机器。

甚么机器?那就是地产业为主导的经济逻辑与一切为它服务的机构了。我们不妨想象一下,要是有一天香港人都不愿搬家了,那么还有谁能啃下那些新起的楼房呢?全靠内地来的投资者和新移民吗?要是有一天香港人都不想再搬家了,政府还批得出住宅用地吗?以后要用甚么来装满政府那空虚的库房呢?

在整部机器的运作之下,我们每一个人都不知不觉地成了链条上的齿轮,只知搬家之必然,而不知不搬家的常理。

是谁想赚更多的钱?

尽管香港人是不能不搬家的,但历来还是有人违反这套常理,抗拒搬家。为甚么?可能是恋旧,也可能是最单纯的原因:想不到要搬家的理由。

后一种人的命运可以是很坎坷的,尤其要是他们不富有的话。假如他们住在半山或浅水湾那些有几十年历史的大宅,那叫做「间隔大方」,乃传统豪门之选;但若不幸住在深水和湾仔的平民老区,那就叫做老化残旧,环境恶劣了。

为了这些老区居民,香港设有几个特别仁慈的机构,一是市区重建局,二是房屋协会。它们会出一笔不高于市场价格的费用,向居民收购房产。然后仰仗全世界最不利于业主的香港「土地收回条例」,在取得一定比例的业权之后,即可公然违反香港人信奉的利伯维尔场原则,强行夺取(正式的说法叫「征收」)他们的产业,把他们赶到另一个地段。

于是很吊诡,这些老区被「成功」改造了,残破的唐楼变成了簇新的高层住宅和商业大楼,但原来市区重建局和房协声称要协助的居民却再也回不到这些地方。他们曾经有过一个生机勃勃的社群,房子虽旧,但人情也老,街坊们彼此照应,不用甚么现代化的管理公司,他们自能把自己服务得十分之好(下楼发现外面正在下雨吗?用不向管理处登记借伞,楼梯口的报贩自会借你一把)。更重要的是,那些做小生意小买卖的,他们在这老区里经营不只享有低成本的好处,这个区域甚至根本就是他们的唯一市场。你把他们搬走了,你叫他们以后靠甚么维生呢?替超级市场打工?还是以「长者津贴」度日?

最近,深水涉元州街一带的居民面对的就是这个问题了。房协征收他们的居所商铺,怕他们住得太残旧。很奇怪,这里头有不少街坊倒觉得自己过得挺好,用不着搬,搬了反而立刻面对生计无的困境。所有建筑本来就有老化的一天,而官方机构出于「执政为民」的好意,也的确可以出手改造。可你为甚么不能在保留原有建筑的基础上修补一番呢?难道只有完全拆毁才是一个改善建筑环境的方法吗?假如你真是为了他们好,又为甚么不答应他们的要求,日后让他们回到「改善」了的原区,继续做自己的生意过自己的日子呢?

你或者你的祖辈花钱置业,一心想安居乐业。突然有一天,有个帮派跑来告诉你,说你的生活很不堪,最好快点收了钱走人。你不愿意,认为我的东西他们凭甚么拿走,就算我的东西老,但我觉得好就行了。不料他们居然有权告你犯法!天下可有这种道理?有的,实例就在深水涉了。

房协总干事王丽珍在上个礼拜写了封公开信,响应外界就重建深水涉一事的批评。她不只说不清这么简单的道理,回答不了前述那些简单的问题,还反过来猜测那些不愿搬的街坊只不过是贪钱,以为吵闹一番之后可以得到更多的赔偿。世上还有比这更荒诞的逻辑吗?人家躺在床上睡得舒服,你偏要叫人家起床;人家不愿意,你就说人家是为了钱,以为全世界的人都不想睡好觉。

其实这也是此等机构多年来的惯技了。总是以改善旧区居民生活为理由强行征地,「改善」了旧区楼价之后,却没有改善那些居民的生活。分明自己才是自负盈亏,有花红可分的机构;分明自己是为了替政府卖地卖出个好价钱,再让发展商赚钱的推土机;却要反过来指责那些不想搬家的老实人是求「财」若渴的奸民。世界之大,果然无奇不有。

【来源:都市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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