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月饼的消逝

我已经不再知道甚么是月饼了,自从有了雪糕月饼之后。

小时候,月饼是种很简单的东西。年年中秋,外公会从台北市里带回一两个铁盒,盒面五彩俗丽,有一名宫女打扮模样的艳妇(或许是嫦娥?),上头印着「凤城酒楼」;而盒里装的,当然是港式月饼了。港式月饼,不论是最传统的莲蓉咸蛋,还是豆沙,都讲究油水,就是一拿上手沉甸甸的,切开来要见油光。这样的月饼,在七十年代的台湾当然是罕见且昂贵的。说来也怪,外公是北方人,在广州和澳门加起来大概也住不到二十年,不知怎么也会喜欢上广东人的月饼。

由于我自幼吃的就是港式月饼,所以难免就把它当作月饼的典型了,以之衡量其他一切月饼的长短。尽管后来我也挺喜欢葡式月饼,但那一年要是没吃过莲蓉双黄月饼,我就觉得那年没过好中秋。原因?可能是以前种下的偏见,我认为月饼一定得切开来吃,但凡可以一手拿着几下就把它干掉的其他种类的月饼,都不算月饼。也就是说,港式月饼的分量与油腻已经成了我心目中最标准的月饼了。

为甚么各地的月饼分别这么大,大到了一个几乎没有甚么共通点的地步,但我们还是都把它们叫做月饼呢?你或许会想起粽子,也是各处有各处的做法,千变万化。然而子和月饼还是不一样的粽子就是用米包着一些食材再裹在叶子里蒸熟的食品,叶子可以不同,用料也可以不同,但叶包米、米包料这条基本方程式是不变的。但月饼呢?难道说所有藏了馅的饼都能叫做月饼吗?当然不,中国饼食数之不尽,但绝非任何一种都是月饼。那么,在如许之多的月饼款式背后,是甚么统一了它们?月饼的「本质」到底是甚么呢?

再和端午节吃的粽子比较下来,我们就能发现一点线索了。端午吃粽,但粽子并非专为端午而设;正如大年十五吃汤圆,并不表示除了元宵就不能吃汤圆。月饼可不同了,月饼是中秋的专有食品,过年不吃它,圣诞节也不吃,全年除了中秋以外的任何日子都不是吃月饼的恰当时机。所以我们大可把月饼定义为中秋节吃的饼,不管是甚么饼,只要是你在中秋才吃的饼,那就叫月饼了。所以金华火腿月饼是月饼,牛肉馅饼不是;豆沙月饼是月饼,而红豆饼不是。

尽管冰皮月饼也是种中秋期间才推出市面的糕点,可是我始终没办法接受这么古怪的东西居然也能叫做月饼,至于那些雪糕月饼就更用不说了,把平常不过的雪糕压成饼状物就敢自称月饼,那岂不是「旺旺仙贝」一类的米饼都能当月饼?

虽然说月饼是种被节庆时刻定义的食品,可也不是一切这时出现在广告上的妖异邪物都能冠以月饼之名。要知道中秋是个古老的节日,而各地月饼纵有极大差异,到底也是地方上的风俗文化、水土食材与烹调传统的产物。每个省份选用不同的材料,使用不同的方法,都一定有他们自己的规范和道理。月饼,就像符号学所说的符号,棋盘里的一只棋子。你可以用一块钱币去代替丢失了「车」,但你不能同时改变「车」的行走方式,它的传统规律。你也不应该无视于月饼的传统脉络,任意创新。

不过,这是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有些人不只把任何时候都吃得到的东西叫做月饼,甚至还不分寒暑地全年售卖月饼。如此一来,月饼还是月饼吗?

外公晚年归乡,僻居河北农村,再也吃不他心爱的港式月饼,那离家之后数十年来养成的口味。如今,除了在他的遗照前呈上一盘月饼,我就没甚么可以做的了。只好默默告诉他:「爷爷,那些月饼走了,它们都走了」。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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