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重新发现香港的街道

香港芥子园

我每一个月都起码花一个礼拜呆在北京,这个陈冠中口里最有趣的城市。可是坦白讲,直到今天,我还是没办法完全领略北京的妙处。

没错,北京是全国的文化首都,聚了各式各样有趣好玩的人物,梳辫子的、剃光头的,样样不缺。没错,北京总像一个蓄势待发的大工地,随时要出现甚么好玩的事情。然而它就是缺了一点甚么,就是那点东西,让我不能毫无间隔地进入北京的肌理。

和香港比较一下,你就知道北京缺的那一点是甚么了,那就是街道,可以行走可以游可以隐的街道。从前的北京不是这样子的,从前的北京固然有宽阔得只合检阅部队使用的长安大街,也有全世界最大因而也违反人性尺度的广场,可当年它还有窄街与胡同。

然而如今的北京却为纵横的路所切割,无论往哪儿都要坐车,而坐车其实也就是堵车。

北京已经变成一座不宜行走的城市,如果勉强行走,难免会惹来一身尘土,彷佛是渐被沙漠侵蚀的孤岛绿洲。

我城香港,其实是个很小的城市,它的市区面积甚至比不上北京和上海的一个区;偏偏人人都说它是座国际大都会。它怎可能同时既小且大呢?关键就在它的密度了。从旺角开始,你若沿笔直的弥敦道向海前行,一路上都能看到海港对面的「中环广场」,那栋其实位处湾仔的高楼看起来如此之近,几乎就像天安门广场的最南端到故宫以北的景山那么近。

不过这条弥敦道要是仔细走下来,一天绝对走不完,因为它的两旁隐伏了太多街巷,靠右可以走到砵兰街看夜场灯招的五光十色,靠左是西洋菜街附近数不清数目的电器行与波鞋店。再往下走,还有上海街的厨具、庙街的小贩、佐敦的「助听器」唱片行、加连威老道的本土时装……。

香港就像一具古人珍爱的多宝盒,尺寸虽小,然拉开一层又是一层,纳须弥于芥子;人在其中,竟然很容易就忘了这本是一片多么狭窄的地面。

由于空间的密度如此之高,香港人全都成了最擅于计算效益的设计师。在家,主妇懂得怎样把一切杂物不露痕迹地收纳在假天花和组合柜里;在街,商人晓得如何将招牌悬在五楼的窗台外引人耳目。

如此密集,如此紧凑,于是在香港逛街就是一种可以很花时间很花工夫的运动了。家里太狭小,香港人都爱往街上跑,而上街靠的多半不会是私家车,所以香港人的运动量其实很大。

或者这就是香港人均寿命长度名列世界前茅的原因了。明明生活得这么紧张,压力这么大,但我们却比舒散悠闲的西班牙人还长命,你说奇不奇怪?

行街复活

「行街」这个广东话字面上的意思就是在街上行走,实际指的则是漫无目的地逛街消费。然而,拥有优秀「行街」条件的香港,在过去二十年里却走上了消灭街道的歪路。有多少地方,被政府整片整片地收购再规划,卖给地产商发展为楼房加商场?于是「行街」几乎变成了「逛商场」的同义词。

大部分到过香港的游客都会去过港岛金钟的「太古商场」和兰桂坊一带的街区,这是两个多么不同的地方啊,「太古商场」是全港最受欢迎的高档商场之一,从Hermes到西武百货,集聚了各种名牌商品,叫人目不暇给。但是只要走到外头,就会碰上整个港岛北岸最无趣最枯燥的街景了:除了汽车和电车,就是寸草不生的道路与呆板的橱窗。

从湾仔走到中环,金钟这个小小的中转站是个令人尴尬的断裂;地方虽小,却给人一种孤寂无边的感觉,因为它没有那种我们熟悉的、变化多端的、充满生机的街道。夹在繁华现代的中环与市井庶民的湾仔之间,「太古广场」就像一架由天而降的大型宇宙飞船,硬生生地切断了原有的联系与生命。

比起街道的外散,商场是一种内聚的空间,它对内发展,却对外封闭。二十年来,香港最大的不幸就是任由一座又一座的商场取代了一条又一条的街道,让看似包含一切的超级市场吞噬了传统的街市。商场遍布的香港就像长满了巨瘤的荒原。巨瘤之内,是有空气调节和开放时限,布局可以预期并且往往是被过度管理的人工环境;巨瘤以外,是毫无人趣的冰冷外墙和交通轨道。而香港,本是一座用脚丈量的城市。可以行走的城市是开放的,容忍惊喜甚至意外,这一条街人声鼎沸比肩继踵,下一条街则清静幽暗至到了令人忍不住叹一口气的地步,它们构成了起伏跌宕的节奏,使行人不自觉地走出了韵律。

如果说这两年的香港还有甚么能够叫人惊喜的话,那一定不是越来越多的国际级名厨餐厅分店,也不是新兴的年轻设计力量,而是街道的觉醒。首先是四、五年前的湾仔利东街,这条街以印售婚嫁用品闻名,因此又称为「喜帖街」,是条对外人来讲很有情调,对居民而言小区网络健全的街区。在政府部门收地重建的压力面前,街坊们联合起来推出了香港历史上第一个居民参与规划案,要用更新过的老街风貌对抗空洞的楼房和商场。

最近的例子是深水涉的一帮住户以路边画展的方式呈现自己的营生方式,那是典型老派的「前铺后居」或「上居下铺」的建筑规划,一种不分居住和商业,也不分生产和销售的混杂空间。一个小孩要是生在这种地方,纵是街童,也能从街上学到不少东西,他能看见酱油的酿造过程,看见汽车底盘的复杂构造,更能在街角的报摊学到认知世界的分类范畴。

虽然这两块地方最终可能还是敌不过官方的推土机与资本的巨轮,但居民们的创意已经唤起了香港人的本土意识。请注意,这绝非怀旧,他们分别使用了极具创意的手段去对抗过去二十年来的发展逆流,因此他们才会得到大家的注意,产生了磁石效应,引来一批又一批文化人、艺术家、建筑师、大学生乃至于一般市民。虽然他们可能挡不住官僚的决心,但到底提出了警号,使政府的机器在其他原来也要拆除的传统街市面前急速煞车。

香港是一个能够行走的城市,街道是她的根本元素,「街坊」则是香港市民的别称。重新发现这一点基本特质,就是香港市民这两年来最大的成就了。每一回我从北京回来,我就更肯定这一点,更爱我这个仍然走得动的小城。

【来源:都市日报-兵器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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