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我一定做错了什么

在芸芸美国建国之父当中,华盛顿之人格高尚是出了名的。虽然有许多人批评他开设庄园,请黑奴打工是个资产阶级奴隶主;但好歹他放弃了当上更大型的奴隶主的机会,战事一完就交出兵权,回到自己那块田产专心种地。要知道那时的北美十三州真可谓百废待举,所谓联邦其实只不过是个空壳子,连欠了士兵的粮饷都发不出来。几年下来,一群忍无可忍的军官就想发动兵变,来一出黄袍加身。其中一人自告奋勇写信给华盛顿,劝他出山掌政,「待时局一稳就顺理成章做国王」。素以严格律己著称的华盛顿气急败坏地回了一封信,他说:「我一定是做错了什么事,竟然让你以为我是这种人」。最近,有位批评家很善意地提醒我,写了这么多年小文章,是不是也该考虑何时「出一本论著」了。我很想对他说:「我一定是做错了什么事,竟然让你以为我是这种人」。我一定是做错了什么事。早在十多年前,汤祯兆就语重心长地劝告我,要我好好写一本书出来。然后是董启章,他自己埋头苦干,马拉松式地经营长篇也就罢了,可他凭什么以为我也能像他那样闭门数年弄一部大书出来呢?做人做事真是要量才适性。写书?我可是个连硕士论文都完成不了的家伙呀。想当年过了死线还交不出论文,对着脸色不大好看的导师,我还胡诌一些很高尚的理由,说什么法文没学好,不敢随便动笔写傅柯之类的混话。我甚至还引用了霍布斯(Thomas Hobbes)看完斯宾诺莎(Baruch de Spinoza)《神学──政治论》之后,对朋友说的一段名言,好支持自己为学的严谨态度:「霍布斯告诉我说,斯宾诺莎较他更胜一筹,因为他可不敢如此肆意著述」(He told me he had outhrown him a bar’s length, for he durst not write so boldly)。

文化研究巨擘霍尔(Stuart Holl)至今也没有出过一本他独力完成的论著,他的「工作」(那真是一组工作)就是教书编书写文章,不断地组织集体研究的项目,不断地介入,在彼时尚称保守的英伦学界里开出一番新局,打破壁垒分明的学科界限,把知识分子重新武装成政治上的新力量。虽然大家还是很期待他那本应该面世但永不出现的论著,可是没有人会以为他应该这么做。因为霍尔亲身示范了一种久已失落的知识分子类型,述而不作。曾几何时,西方知识分子也不追求「作品」,更不会以一部作品界定自己的身份与终极归宿。创作一本书,最初是渎神的自大欲望。渐渐地,它成了一种必须完成的使命,不写书,无以言,于是每个自命知识分子的人都成了作者,写书的压力使他们模糊了写书的目的。我特别崇敬汤马士.佩恩(Thomas Paine)这类人,一辈子没出过大书,其思想深度更不能与同时的一批蒙大师相比。但是他写了《常识》,一本薄薄数十页的小册子,用最简单最雄辩的语言鼓动风潮,告诉北美十三州的老百姓「政府乃必要之恶」,「乔治三世只不过是条畜牲」。结果一纸风行,促成了独立建国的大业。「小册子」(pamphlet)的传统一向是知识分子介入现实的利器,普及深奥的知识,推广激进的观念,所以直到今天还有「Prickly Paradigm Press」这类专出小册子的出版社,而「进一步」则是我们香港的代表。不过,今天我们已经有了比小册子更具力量的工具了,那就是大众传媒和互联网了。写书?假如我能够在电视上完成一切我用文字完成的事,我就根本连文章都不要写了,你还叫我写书?对我而言,只是对我而言,文字乃是工具,每一篇小文章都像一次性武器,使用它的恰当时空环境一过,它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我挣扎多年才决定结集出书,是因为我发现把一堆小手枪集合起来废物循环,原来还变成中程武器发挥第二轮效用,仅此而已。就拿这个专栏来说吧,世上的好书实在不少,与其自己勉强凑和一部四不像,何不替人作嫁衣裳?既然自己没有能力设计原子弹,最好就是帮人发射标示目标的照明弹。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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