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一面之师

这个世界当然是有天才的,可惜我们通常都会发现,自己不在那个璀璨如银河的天才榜列之中。会不会吃,一样也得讲究天分;有些人天生下来就有灵敏到毫颠的味觉,例如笔名「特级校对」的陈梦因先生。

话 说陈先生晚年时常从美国回港小住,四处出门游览之余,也会品评后生晚辈的手艺。有一回,江献珠老师在家宴请陈先生,请他尝尝自己的新菜。一切尽美,惟独一 道清汤翅,虽然陈先生微笑说好,却也补上了一句「就是火腿旧了一点」。江老师一听,真是不能不服,因为那火腿的确是她三天前开过用过的剩料,没想到竟给陈 先生吃了出来。

前辈食家的风采,无缘亲睹,我只能在文字里想象。好在我至少见识过江献珠老师的贵气,可惜也就只有那么一次而已。

十 几年前,有幸和江老师在电台节目里头认识,并且相约事后去中环某家名店晚饭。那时候我甚么都不懂,是个毛头小伙(现在我是个中年人了,但却还是甚么都不 懂,惭愧),只知道请江老师吃饭非同小可,就算便饭,也不能不隆重其事,于是早早先到餐馆打点。那家店的店东我认得,可是我平日不善应酬,所以楼面多不识 我,过来随便推介了一些「名菜」,我也不知就里的照单全收。再过一会儿,江老师到了,缓缓步近,那温煦气度真是照得一室生辉。我发现餐馆楼面有些紧张,几 个人赶至招呼,另几个人则连忙跑进厨房不知是要商量甚么。

江老师才入座不久,菜便上桌,其中一道是他们时令推荐的礼云子蛋清。奇怪的是, 堂倌小弟刚把这道菜端了上来,经理就急急赶到,一边做势要把它拿走,一边道歉:「好对不起呀,江老师,我啱啱发现呢碟啲礼云子唔系咁靓,我即刻攞返去叫佢 哋重做。」这一切,江老师早已看在眼里,可她微笑摇头,着他们不要紧张,不必麻烦,东西来了就放着吧。结果后来整顿饭,这家店的楼面都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 息。

这餐饭,江老师不多动箸,本来最该尴尬的是我才对;可我却开心得不得了,因为我简直就像上了一堂课似的,眼界大开。江老师那阵子身体 不太好,但她还是慷慨地向我说明了许多以往不明白的事,从礼云子的真伪好坏,一直讲到蒸煮在粤菜中的角色,是我一辈子都会记得的知识。到了最后,江老师大 概是怜我太儍,居然说:「小师弟(她真是太客气了,此后便连书上的题款也都以同校之谊称我做『小师弟』),要是有空,不如以后一起来做做菜,我们有群朋友 时常聚餐,自己弄些东西。」再儍,我也当然听得出她这句话的分量,自是满心欣喜地点头叫好。

后来我就胆怯了。我这点基础,凭甚么去上江老 师的课,我哪有资格?所以我始终没去成江老师的「聚餐」。非但如此,接下来这十几年,除了通过几回电话,偶尔在一些场合遇见,我就再也没机会向她请益。即 便刘健威兄近年请饭,江老师主宾,我亦因身在外地而无缘往拜。那时候总以为日子还多的是,将来总能幸运。

如今江老师仙游,我在一个小手术之后卧床胡乱记下这些往事,除了懊悔人世无常而自己不知珍惜,就只有感谢而已。吾非生而知之,全凭江老师和陈先生等前贤言教启蒙,方晓山高水深,味觉天地之辽阔。临书悲恸,不知所云。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