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主人的声音(上)

老牌唱片公司RCA Victor有一张非常著名的宣传画,画里是一只小狗正在低头倾听一部老式留声机喇叭传出来的声音,这幅广告的标题是「他主人的声音」。小狗听到了主人的声音,但主人却明明不在现场,更不可能变成那部古怪的机器;那么主人在哪里呢?这个样貌奇特的东西又怎么会像主人一样说话或者唱歌呢?

这大概是现代音乐工业史上最成功的一个广告了,甚至一度成为整个唱片业的象征。它用可爱的小狗的疑惑点出了唱片的奇妙,也就是留声。人类史上第一次拥有这种非凡的技术,可以准确记录任何东西发出的声音,再带到一个时空将它传真地放送出来。面对这种现代技术的伟大发明,天真无知的小狗又怎能不疑惑?怎能不惊讶呢?

同样的疑惑,也曾出现在1930年代的新畿内亚,当时有人拍下了一个小男孩第一次遭遇留声机的场面,那个小男孩露出的表情要比小狗夸张多了,他完全不能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更早的时候,还有人拍过北美的因纽特人(亦即俗称的爱斯基摩人)不知就里地把一张唱片放进嘴巴里嚼的可笑场面。

这一类例子,我们几乎能够无穷无尽地列举下去。因为电影发明了没多久,西方人就到处扛着摄影机,远征异国,上山下海,用他们得到的新玩具去把「剩余的世界」(rest of the world)制成影像,好让自己的老乡开开眼界。

有趣的是,唱片留声机与电影摄影机,一个复制声音,一个复制影像,它们几乎是同时在二十世纪的头三十年里几乎崛起和流行的。所以今天才会保存了那么多的纪录片,里面全是少数民族或者第三世界的落后百姓初次遭遇唱片和留声机的错愕和困惑;因为那些拍片的人不只带了镜头,还带了留声机。

为甚么那批早期的电影工作者,探险家和人类学家要乐此不疲地描绘这种题材?为甚么当年的欧美观众又这么喜欢观赏和讨论第三世界人民碰到现代复制技术时的情形呢?从前的学者用比较文化的角度说这是为了了解不同民族的世界观。例如更早的摄影术,分明是现代科技的产物,但很多人硬是将它当作魔法和妖术。当时有些中国人就很怕照像,觉得这是「摄魂术」,拍了自己样子的同时也就夺走了七魂六魄其中一魄。也就是说,大部分人都觉得洋鬼子发明的影音复制技术是种令人畏惧的魔法,而西方的学者就可循此了解魔法的意义,以及它和西方文明的分别了。

但是对大多数欧美观众来讲,这种场面好看在它拍出了落后地区的可爱甚至可笑,那些印第安人和中国人就像小狗一样天真,竟以为高度文明的结晶是种超自然妖法。这类场面充份证明白人果然是世界的主人,有责任把文明推向全世界,让大家都听到主人的声音。

【来源:am730-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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