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饿成死物(饿相之一)

大抵是秉承了古人先辈的好传统,现代华文作家写吃的文字确实不少。例如张爱玲,从她写老上海庶民寻常饮食的文章看来,她应该是喜欢吃的,而且很有自己的主张:「大饼油条同吃,由于甜咸与质地厚韧脆薄的对照,与光吃烧饼味道大不相同,这是中国人自己发明的。有人把油条塞在烧饼里吃,但是油条压扁了又稍差,因为它里面的空气也是不可少的成分之一。」从前我在台湾老吃烧饼油条,但总是照着常例将油条夹进切了口的烧饼,从没想过分开来吃会是甚么滋味,下回看来得听祖师奶奶的话,试试这里头的分别。

张奶奶谈吃,是大家都知道的有意思;可与她同代和她并称的萧红呢?其实她也常常写到吃,而且写得触目惊心,只是识者太少,往往忽略。

那天和许鞍华对谈,宣传她拍萧红的传记电影《黄金时代》,我便提起了这一点,嫌她拍出来的场面还不够「饿」。这是我对这部片子唯一的不如意,好在导演大方,点头说是,并且说明:为了拍好那几场在哈尔滨捱饿的戏,其实扮演萧红的汤唯已经先禁食两天了。我性格残酷,还嫌不够,向她建议:「应该让汤唯再饿一点,光是两天不吃饭算不了甚么,必须吃了一顿之后又禁食一、两天,并且不使她知道下回能够饱肚是甚么时候的事。等到好不容易终于有面包啃了,她心里想的就是这餐必须好好吃足,因为明天或许就没饭吃了。」

这是个玩笑,却也是当年萧红生活的真实写照。死在三十一岁上的萧红,一生多难,总是在出走总是在逃亡,不只要拖着一副病躯上路,而且还必须学懂与贫穷和饥饿共处,于是她写出了现代华文作家中最奇特最惨烈的吃相。那可不是周作人谈茶点式的淡雅,也不是烧饼和油条好不好夹在一块的问题;而是更加根本也更加贫乏的,吃饱还是捱饿,活着还是死掉的问题。

就像本地作家洛枫为新近出版的《萧红小说散文精选》所写的序里说的:「萧红这些『吃』的书写,没有张爱玲的华丽与冷峻,却是毫无掩饰的张狂『饿相』,愈是写得细腻详尽,愈是透着天真与愁苦,『吃』对她来说不是生活的讲究,而是基本生存条件的需要,她祇求『不饿着肚子』、能有力气走日常的路而已,但乱世与飘零的际遇让她每天张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为『食物』张罗」。

例如《商市街》,一本很像小说的散文集,其中出现过的饥饿便已不计其数,花样之繁多,犹如人家写一餐接着一餐的盛宴美食。一般人写饿,来去就几种说法,所以看得出来他们多半不懂得饿,「饿昏了」三个字一出来就是已经很饿很饿的意思了。但看《商市街》里一篇〈雪天〉,萧红却以几百字穿透「饿昏」背后,直接把饿关联到人生存在之沉闷无聊等形上层面去了。一开头,先是这个大概是因为饿而无能为力也无事可干的叙事者醒了过来:

「我直直是睡了一个整天,这使我不能再睡,小屋子渐渐从灰色变做黑色。

睡得背很痛,肩也很痛,并且也饿了。我下床开了灯,在床沿坐了坐,到椅子上坐了坐,扒一扒头发,揉擦两下眼睛,心中感到幽长和无底,好像把我放下一个煤洞去,并且没有灯笼,使我一个人走沉下去。屋子虽然小,在我觉得和一个荒凉的广场样,屋子墙壁离我比天还远,那是说一切不和我发生关系;那是说我的肚子太空了!」

百无聊赖,叙事者只好打开其他感官,有气无力地听听一切听得到的声音,看看所有看得见的物事;比方说小玻璃窗外的雪:

「我想:雪花为甚么要翩飞呢?多么没有意义!忽然我又想:我不也是和雪花一般没有意义吗?坐在椅子里,两手空着,甚么也不做;口张着,可是甚么也不吃。我十分和一架完全停止了的机器相像。」

彷佛要是不吃,人不只做不了人,甚至便连当动物的资格都要失去(那有不吃东西的动物呢?),只配沦为雪花一般的死物,即便不得不从自然力量飘动,到底也是没有任何意义。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