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经典是新书(书之不读之二)

点击阅读:《只有战争没有和平(书之不读二之一)》

没读过《战争与和平》到底有多丢人呢?再无耻点说,没读过《战争与和平》却还要谈论它,难道就真是一件十恶不赦的事吗?恐怕未必,因为关于经典的最经典的定义是「那些没有人看,但人人都在谈的书」。我觉得这个明显是嘲讽的说法其实隐约说出了真相,经典确实是用来让人说事的,而说它也确实比读它更重要。道理很简单,就看看我们身边的人吧,有谁不知道什么叫「三顾茅庐」?有谁不明白「桃园三结义」?但在二十一世纪的第八年,还有多少人真正读过《三国演义》这部通俗又畅销的名著呢?我很怀疑。尽管如此,我们却还是乐此不疲地引用那些典出《三国演义》的故事和段子,甚至把它们浓缩成四个字的成语,用它们形容看见的事,以它们表达心里的想法,彷佛人人都读过三国都通晓里头的内容似的。

我曾见过一个广告大剌剌地印上「我思故我在」五个大字,我不敢肯定它的创作者是否看过笛卡儿的《第一哲学沉思录》,但我相当肯定他假设了大家都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即便那很可能是误解。经典的文化价值正正在于你不用读它,但它的只言词组它的零散观念会自动包围你,成为你日常用语的一部份,成为你观察世界思考事物的背景。这里头当然不能排除以讹传讹的成份,于是经典的第二重定义就出现了:经典就是总会被人误会的那些书。而最大的误会莫过于人人都以为自己读过它们,其实根本没有。比如《圣经》,比如《论语》,作为思考背景和日用语言的来源,它们或许很陈旧。可是当你真正把它们当成书,以读者的身份第一次好好地打开它们细读下来,你却会发现「世界是如此地新,所有的东西都还没有名字」(你看,我又在援引经典了)。因此卡尔维诺在〈为什么读经典〉这篇文章里才会说:「经典是,我们越是透过道听涂说而自以为了解它们,当我们实际阅读时,越会发现它们是具有原创性,出其不意,而且革新的作品」。所以你不能因为某些经典的名字常被人挂在嘴上,就假定它们早已为人读烂;正如我们都会说话,但人类言语能力的原理对大部份人来讲还是陌生的,有关它的研究永远令人惊讶永远叫人神往。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理直气壮地不读《战争与和平》但依然大言不惭地谈论它,绕了一圈,我才发现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战争与和平》是本新书,读它不是为了一尽文化的义务(若单从文化角度来说,它其实是不用读的),而是因为它应该是本很有趣的新书。大部份经典都是有趣的,因为传说和真实往往差得太远,发现这个强烈的对比自然是种趣味盎然的旅程;这是段只有你一个人走的旅程。问题是称得上经典的书实在不少,我们该从何处手?我没读过《战争与和平》,也很想读它,可是我为什么要把有限的时间先花在它的身上呢?我一直不能体会可读之书的数目会随年岁增长而渐渐减少的说法,它的前提是经典有限,人寿更有限,所以在活的日子已经不多的阶段更该集中精力攻读经典。我的经验却不是这样子的,先别说布鲁姆(Harold Bloom)的《西方经典》里那些我可能连书名都没听过的长篇经典目录;其实只要看过的书越多越杂,就一定会发现一些闻所未闻的经典守在远方。例如神学,外行人只知道《神学大全》;可一旦涉足,你就会知道还有《罗马书释义》、《神学美学》……。又如演化论,以前我只晓得达尔文,后来才知道不可不读的还有古尔德跟道金斯。经典绝非有限的水池,它是大海,每游出一尺,你就发现前面还有一尺,无穷无尽,足可在不知不觉间溺死不懂疲倦的好奇读者。怕累,或许也是不读经典的理由。但比起怕累,我们一般更怕死。所以还是读书好,起码读着读着不知老之将至。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梁文道:经典是新书(书之不读之二)》上有1条评论

  1. Pingback引用通告: 梁文道:只有战争没有和平(书之不读二之一)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