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市建局的「假包山」

过去两年,关于香港「保育」运动最大的迷思之一,就是所谓的「文化特色」了。很多人以为各式各样的保育和规划行动的目的就是保存那虽不能准确描述,但大家都能领会的老香港风情;那种陪伴你我成长,曾经包围着我们的一种气味、声音与景观。而这一切加起来,就是正在消逝中的老香港了。再看世界各大城市以及过去20年来十分兴盛的文化旅游,我们就知道原来文化特色还是种能够吸引游客能够创收的无形资产。所以保留文化特色不仅仅是为了怀旧,也不仅是为了替呆板的街道带来一点生趣,它还是一种在经济发展上很进步的事。这,或许就是曾荫权在施政报告里所说的「进步发展观」了。

市区重建局最近公布了一连串惹人注目的旧区重建方案,其中一个是把旺角的「波鞋街」变成商场式的「体育用品城」,另外三个则全都集中在湾仔;它们分别将是「喜帖街」(利东街)变成「姻园」,完全保留「蓝屋」,以及部分重建湾仔街市。

同为公共机构,市建局和旅游发展局最大的不同在于后者一向给人「门高狗恶」的感觉,不擅处理媒体关系,所以近日一旦传出丑闻,难免遭到一沉百踩落井下石的厄运。反观市建局,不只长期把精力投注在公关经营,而且还很懂得包装项目博人好感。就以湾仔这三项计划来说吧,同时推出它们的好处就是给人一种市建局已经明白了「保育」的重要,尽力做到「发展与保育」的平衡。对许多不太满意香港市区重建方式的人来讲,完整留存「蓝屋」当然值得肯定;而湾仔街市在有发展商参与的情下也能勉强算是「打个和」,不过不失了;至于利东街的改造,虽然少了街坊一直要求的参与规划的元素,也叫做有点「文化特色」。三者加起来看,再不济也不至于要全盘否定吧。

然而,把利东街变成「姻园」,就真能算做可以接受甚至成功的重建方案吗?首先,我们要注意的是这条「喜帖街」的特色固然是与婚嫁有关的请帖印刷,但它和「姻园」推销的「传统婚俗文化」以至于「一条龙式的婚姻服务」根本是两码子事。名字本来已经取得够没有创意够土气的「姻园」,与其说是扩大强化的「喜帖街」,倒不如说是另一个(沦为拍结婚照胜地的)数码港。因为利东街以及湾仔一带除了以印刷喜帖闻名之外,其实没有其他任何值得夸耀的婚嫁配套服务,更不消谈传统婚姻文化的特色了。其次,利东街真正有趣的地方是许多商铺保存了前店后厂的小作坊传统,所以不只请帖,他们还承办各式印刷品。反观「姻园」的构思则根本排除了小作坊小工厂的生产程序,只不过是一个以消费为主的场所罢了。

大家切莫以为「波鞋街」变身「运动城」,「喜帖街」化作「姻园」,是什么前所未见的新点子。可还记得迁入西港城的「花布街」与升级为「雀鸟公园」的「雀仔街」吗?这两个计划当日也曾被有关部门宣传为「传统文化的新生」,有些论者还称之为更现代化更有创意的设计。结果呢?今天大家走进西港城,可曾见过昔年「花布街」的盛?去问问「雀鸟公园」的商铺,是以前的生意好还是现在的生意好呢?在香港这个标榜自由经济,尊重市场自主的地方,我们偏偏对许多自然集聚的行业视而不见,总以为可以改造它们甚至搬迁它们,总以为它们能够在由上而下的有形之手的规划底下复活新生。难怪政府当年可以毫不客气地干掉了上环的「大笪地」,然后在经济低迷无计可施之际又人工地凭空再造一个「大笪地」出来。最后这个新「大笪地」的结局又是如何呢?

为什么这等重建大计无一不以失败告终?原因是主事者忽略了那些行业的地缘条件;忽略了其中脆弱而敏感的连系;忽略了小商户不是大财团,欠缺再造新市场所需的庞大财源和组织能力。

更重要的,是利东街居民一直要求的根本不只是什么保存「文化特色」,而是小区规划的参与权。可是一向擅于做「骚」的市政局一直拒绝他们提出的重建方案,连打开门对话协商的机会也不给。直至近日,新上台的市建局主席张震远「落区关怀」绝食抗议中的商户代表「May 姐」,也只不过是自说自话,完全不回应居民商户的任何诉求。可笑的是,他表示利东街已成「死城」,再不动工重建会不利经济发展,好像完全忘了利东街变成「死城」的凶手正正就是市建局自己。如此「落区」,如此「会见街坊」,除了是做给传媒欣赏之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实际功用。

「保育运动」所说的「文化特色」不是一件外衣,不是可堪怀旧的文化风情,而是身处小区网络中的住民长久践行所经营出来的可感风貌。往日「喜帖街」的艳红色彩不是居民和商户刻意涂抹以吸引游人的招牌,而是他们工作方式的必然成果。今天市建局的作为不只曲解了「喜帖街」的文化特色,以为数码港般的「姻园」就是「喜帖街」;还彻底斩断了所谓「文化特色」与小区和行业的原有连系,打算重走西港城与雀鸟公园的老路。

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们以一般人很容易接受的「文化特色」掩盖了利东街居民提出的重建方案的真正诉求,那就是每一个小区的住户皆有权参与该小区的重建与再规划。有些朋友曾经善意地提醒「保育运动」的参与者,认为「文化特色」说得太多会陷入「本质主义」的谬误(虽然我其实不大明白「本质主义」在这里指的到底是什么),更容易被人反过来利用。现在看来,市建局用的恰恰就是这一点,让大家以为它保留了利东街的「文化特色」就是保留了利东街,至于唐楼的拆与不拆,未来的商户与居民还是不是原来那批人,统统变得无关宏旨。

不过,任何在过去数年以来关心利东街命运的朋友,任何详阅过有关「保育运动」文章的读者,都应该知道保留「文化特色」从来就不是我们的唯一诉求。「文化特色」是「保育运动」的耀目亮点,但「文化特色」离不开小区的存在,正如长洲的「抢包山」离不开当地的传统信仰与地区组织。记得旅游发展局曾经在中环搭建「包山」以吸引游客,结果惹来「假包山」之讥。其实市区重建局现在要在利东街做的正是一座「假包山」,而且还是一具十分拙劣的「假包山」。

【来源:明报-笔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