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难道还有第二本《圣经》吗?(冯象译经二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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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圣经》的地位加上庞大的传教力量,每当它被译成另一种语言,它都会为其注入一股异质,影响它、改变它。所以不少现代华文作者的作品都能让人感到《圣经》的影子,例如沈从文,马来西亚的年轻作家梁靖芬就以他的个案写过一篇论文,说明中译本《圣经》对这位不谙外文的大作家的影响。我也曾在一些香港作家的笔下见过「事就这样成了」这个句子,分明就是《圣经》的语言,例如《创世纪》,「天主说:『在水与水之间要有穹苍将水分开』事就这样成了」。然后「事就这样成了」还一连重复了七次,虽然累赘,不是上佳的传统中文,但却自有一种端重。可是冯象就嫌这句短语太过啰嗦,照他的意思,无论是和合本与思高本的「事就这样成了」还是联合圣经公会现代本的「一切就照他的命令完成」,都是来自希伯来文的「Wayohi-ken」,即英语 钦定本的「and it was so」,乃一种中文所无的句式,于是他干脆以「果然」二字代之。所以「天主说:『在水与水之间要有穹苍将水分开』事就这样成了」就变成了:「上帝说:『大水中间要有苍穹,把水分开!』水果然一分为二。」

除了语法上的考虑,冯象这么译是因为他很注重传统教义里天主以「一言创世」的观念。这个「言」就是希腊文的「logos」(言、道),天主七日创世,全凭祂的大道圣言,所以这句创世圣言的效果应该简练完满,不可拖沓乏力,好给人一种话音刚了,现实即在的感觉。而重复七次与创世七日正好又对应了《圣经》里「七」这个数目的完满象征意义。

我们不一定会同意冯象的每一个决定,但是对不熟悉圣经学和古代近东文献与中古欧洲传说的读者而言,冯象的译注与文章还是很有趣的,因为他援引了大量被排除在正典之外的传记和「次经」,就算是熟诵《圣经》的忠实信徒看了也会觉得过瘾。

说起正典,这也是近年的热门话题。先有《达文西密码》令人怀疑是不是有些更「真」的经典被教会排除在外,后来则是《犹大福音》的出土动摇了许多人的信念,赫然发现以前竟然还有这么多种福音书。这两年我也凑热闹赶时髦,看了Bart Ehrman、Marvin Meyer和Karen King等一批古代基督教史专家的著作,真是大开眼界。从前我总以为基督信仰本来是一统而「大公」(Catholic)的,后来才有了东正教、圣公会与新教的分裂;如今才知道原来打从一开始,基督信仰就很多样纷杂,流派直比现在还多。所谓「正统」其实是在历史中渐渐形成的,中间甚至还牵涉到许多刻意的误传 误译(参见Bart Ehrman:《Misquoting Jesus: The Story Behind Who Changed the Bible and Why》)。

古文献是堆深不可测的黑洞,尽管冯象不是专家,偏有本事挖出故事。例如挪亚,原来古人传说他有一个天资绝顶的媳妇,获他传授圣人以诺留下的创世密典,久而久之竟成了一个能够知未来辨吉凶的巫婆。「她那些玄妙费解的诗,后人收在一部希腊语译本《女巫谶语集》内。一直到罗马时代,还藏在朱庇特神庙里,是元老院不时求问的灵验的秘籍」。这真是前所未闻的奇事,罗马人居然也曾听信犹太女巫的预言,而这个女巫还是挪亚的媳妇!

当然信徒们还是可以不必理会冯象笔下那些什么巴比伦女鬼是亚当元配夫人之类的怪谈,继续埋首在自己的正典《圣经》里面。但是你读的《圣经》是哪一本《圣经》呢?基督教史大师帕利肯(Jaroslav Pelikan)在《这是谁的圣经》(Whose Bible is it?)里说了一个很好玩的段子:将近复活节与犹太教的逾越节,一个犹太人、一个天主教徒和一个新教徒都到书店去买《圣经》给自己的女儿做礼物。他们都说:「我要一本《圣经》」,然后店员就问了:「你要哪一本《圣经》呢?」。当然就是那本《圣经》啰!这世上难道还有第二本《圣经》吗?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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