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站出来!你们这些阴暗的人

香港人不擅长讨论,但是香港人很擅长投诉。

最近麦当劳叔叔之家慈善基金有一电视广告主角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孩,由于意外,他的脸和小手都不幸烧伤,留下了永久的痕迹。这是个很温馨很感人的广告,让大家看到任何一个人哪怕是外观不够健全,只要得到大家的尊重,他还可以在阳光底下如常生活如常欢笑。然而,如此一则正面的广告,也还是给人投诉到广播管理局(广管局收到十五宗投诉),理由是他令人不安。

这十五名投诉者的心理要有多阴暗多邪恶多懦弱多狭窄才能做得出这样的事呢?首先,他们得有纳粹一般的可怕想法,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外观残障人士的容身之地,如果不想被人消灭的话,最好就乖乖地躲在屋子里别出来「献世」。因为你们不配享有其他所有人享有的权利,你们不配阳光的照射,你们不配被看见。

或许这十五个人也要替自己申辩,例如:「我们不是歧视,我们只是不想受滋扰,你们不让我看见就行了。」这种说法正视一切歧视的典型例表述。从前歧视黑人的白人也曾如此声称:他们不是看不起黑人,只是不想看见黑人罢了。许多歧视同性恋的人也这么说,他们不算歧视同性恋,只要你们别在他们面前拖手亲热。

这的确不是歧视,因为他比歧视还要狭窄还要邪恶,这些人根本拒绝看见他们不想看见的东西。这些人的阴暗与懦弱在于他们不敢在公开场合羞辱一个脸上长了伤痕的小孩,他们只敢叫他不要出现。

而还是以匿名隐形的方式,他们投诉。躲在电话背后,躲在信纸与计算机背后,他们投诉。以同样的时间同样的精力,他们可以在网络论坛和博客上发表意见,他们甚至可以投书报刊,公开自己的想法,准备迎接挑战准备和不同的人讨论;但是他们没有,他们只是投诉。又或许,他们还会理直气壮地响应:「这是我们的言论自由,我们有投诉的自由」。这也是许多香港最擅长投诉的团体喜欢的讲法,他们的言论自由居然就是投诉的自由!自从前人以生命和鲜血的代价去争取言论自由以来,言论自由就是一种让听见自己,思考自己意见的自由;它是公开的,平等的;如今我们却把它变成私下操作的手段。

其实他们投诉正是因为他们不想讨论甚么,他们不要无结果的争论,没有实效的长谈;他们只想累积足够的人数,去利用公权压迫自己不喜欢的东西。那十五个人不打算和大家交流看法,他们只期望这个社会有更多和他们一样阴暗一样邪恶的人,这样子他们这能透过广管局压迫广告商,让那个小孩的微笑,那个「令人不安」的微笑永远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