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政协可以做立场不能变

大律师公会主席可以不可以同时担任政协委员,与袁国强接受广东省政协委任的做法恰当与否,其实是两个问题。

大律师公会主席任政协有何问题?

先说大律师公会主席能不能担任政协委员的问题,我们首先要问的是大律师公会主席可不可以接受任何政治委任呢?比如说曾被人戏称为「特区政协」的「策发会」,乃至于一切法定公务组织以及特区政府的相关咨询架构。无论这些机构是有实权有资源的单位,还是空谈虚议的「吹水会」,都不能说不算政治机构,所以它们的成员委任也都不能不算政治委任。假如大律师公会主席一职真像许多人所说的,应该保持独立,不能加入任何政治机构,那么大律师公会的主席就不可以接受特区一切法定公务组织及相关咨询架构的委任了。

自从袁国强出任广东省政协一事曝光以来,我从未见到有任何一位反对者(包括前任大律师公会主席)彻底澄清过这一点,也不见大律师公会有相关的明确规定。

相反地,有一些大律师公会的成员承认主席确实可以接受特区公务机构的委任。既然如此,为什么大家现在又要反对大律师公会主席担任政协委员呢?莫非政协这组织与大律师公会有原则上的矛盾?还是香港大律师公会主席不得踰越特区界限,接受任何香港以外(哪怕是一国范围之内)的政治委任呢?关于后者,我们也看不到明晰的讨论,所以且把焦点转向政协这个组织吧。

「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乃全国性的政治架构,目的是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之下形成统一战线,简单地说就是「统战组织」。理论上,它的实质工作是在政府政策形成之前,在人大制定法规之先,提出意见,广纳言路。内地所谓的「民主党派」主要就是在这个层面「发挥作用」,有时是执政共产党拿一些初步的方案来咨询他们,有时是他们主动向共产党提出想法和建议。至于「统战」,一般香港人都觉得听起来很吓人,好像它是一种见不得光的秘密工作似的。其实习惯了殖民地式咨询政治的我们对它一点也不陌生,因为它本质上就和特区政府委任一个人加入咨询架构差不多,目的是吸纳不同立场不同阶级不同利益群体的代表;一方面消弭潜在的矛盾,令各股力量在一个共同的平台上按游戏规则交易协商;另一方面则可以拉拢最大多数的精英,使其不致成为在野的反建制力量。如果大律师公会主席从前可以,现在也可以被香港建制吸纳,为什么他又不能被政协所代表的全国式建制吸纳呢?

当然,很多人也指出了「统战」的原始意义是「找出最大矛盾,化解次要矛盾」,「接拢多数人,打击极少数」,直到所有矛盾消失,所有敌人失败。因此「统战」是可怕的,身为正式统战组织的政协自然也是可怕的。但问题一是矛盾在哪里?敌人又是谁呢?除非我们认为大律师公会和「共产党领导的人民爱国统一战线」之间存在主要矛盾,又或者大律师公会自认为是「敌人」,否则大律师公会主席又何必害怕被「统战」呢?

问题二是现实存在的政协仍然以消灭敌人为目的吗?见诸过去30年来的政协运作,在老式政治运动早已结束的今天,这样的说法早就没人接受了。我们甚至还可以带点无奈地说,今时今日的中国,共产党已经没有敌人了。当前的「主要矛盾」与其说是敌我矛盾,倒不如说是城乡矛盾、贫富矛盾、经济发展与环境保育的矛盾。

因此我实在看不出香港大律师公会主席不能接受广东省政协委任的理由。然而,这却不表示现任大律师公会主席接受广东省政协一事全无可议之处。

首先,袁国强在被人质疑的情形下公然宣称他是以「个人身分」接受这份职务,又说它不算「政治任命」。如果这不是一时情急的胡言乱语,那么他对政治的认识就算不及格了。经过前面的分析,大家都看得出政协绝对是个政治架构,它的委任怎能不算是「政治任命」呢?再说「个人身分」,内地有多少组织的主席是政协?难道他们全是以个人身分成为政协的吗?例如著名作家王安忆,如果她不是上海作协主席,她会以个人身分成为政协成员吗?既然政协就是一个巨大的吸纳组织,它的目的就是要尽可能地包含不同团体不同界别的代表,它又怎可能看中袁国强的个人身分?它要的当然是你代表大律师公会这个身分。

袁国强的做法极不光明

其次,袁国强处理这个事件的方法也极不光明正大。

由于这是一个政治任命,由于它来自政协这么重要的组织,更由于它是冲大律师公会主席这个身分而来,他应该在收到邀请之后立刻通告会员,咨询会内的意见再作决定。但是他偏偏不早不迟地在下一届大律师公会主席人选提名日期结束之后才向大家宣布他的心意已决,这种做法对得起大律师公会900名成员吗?这难道是一个负责任的态度吗?除非他「心中有鬼」,自忖会员们要不反对他连任主席,要不反对他接受政协任命,否则他没有理由要这么做。假如他真的「心中有鬼」,那又是条什么「鬼」呢?

于是我们就碰上各式各样关于他在主席任内表现的批评了,比如说大律师公会最近在宪制、民主和人权的问题上退缩沉默了。一旦接上这些指摘,前述那个大律师公会主席能否接受政协委任的原则问题就会变得模糊失焦了。不过这并不表示这些指摘无关痛痒,因为无论从大律师公会自己的传统来看,还是按照社会对这个组织的认知与期盼,大律师公会都应该担负起捍卫人权法治的言责。汤家骅兄说得好,大律师公会是「公会」而非「工会」,它的主席不该只是关心同行的饭碗问题,还要时刻关注整个社会的人权状(包括民主权利)和法治问题。

最惹人疑窦的,是袁国强究竟有没有为了出任政协,「加强沟通」,而在应该硬朗的时候放软手脚?他的心意外人无法猜度也不应妄测,但是我想首先指出这是任何面对政治委任的人都该要慎重深思的严肃问题。政治吸纳的其中一项最大功能就是交易,一方面听你的意见另一面则要你在某些事项上妥协。该不该妥协?要妥协多少?这是所有接受政治委任的人都要处理的道德问题,与那是个什么组织无关,更与那个组织是在香港还是在内地无关。假如袁国强真的为了获得政协委任带来的满足感就妥协了大律师公会主席一职带有的神圣责任,自当任由公议批评,无可辞咎。

这里还牵涉到另一个重大的政治议题,那就是广东省政协的工作能不能影响香港大律师公会主席的正当责任了。张志刚兄最近指出了这次争议其实是「一国两制」的分别问题,广东省政协是一国范围内的事,大律师公会主席则是香港的事,河水不犯井水,二者没有矛盾。

理论上这是对的,但实际上可能是另一回事。近年每逢选举,都会传出各省在港政协成员「收到电话」指示投票意向的消息。果如是,这就明显侵犯了一国两制的界限了,其他省份的政协怎能干预特区以内的政治事务呢?内地任何一个省份的政协也不可以随便对其他省市的政务指手划脚吧?同样地,广东省政协成员这个身分也绝不应该影响香港大律师公会主席行使他正当责任。

无论是内地相关组织,还是袁国强自己,都应该体认这点,死守界限。

事到如今,木已成舟。袁国强在没有恰当地知会公会成员并得到他们同意的情形下出任广东省政协,大律师公会和社会大众只能张大眼睛,看他为广东省的法治建设做了什么贡献,又为香港的人权法治付出了多少。

【来源:明报-笔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