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容器

直到这一切都结束之后,才想起原来离我们还会去公园散步的日子,已经很远很远了。

我起得越来越早,因此睡得越来越少。天还没亮,我就先去洗杯子,和昨天夜里留下的餐具(也不多,无非是一只碗与一双筷子)。我用很少的水,尽量把它们还原成应有的透明和洁白。手还湿,我坐在桌前就着一盏枱灯翻读以前的信。不知道是手上的水,还是别的甚么,好几封信上的字迹全化开了,像一片蓝色的海洋。天色微明,我看见了,在过去和现在之间,在你和我之间,有一座海洋。

那时我总是和你诉说纽约中央公园的美好,多么了不起的构思呀,建城之初,他们就先想到了一片树林,以及人造的山丘与河流。一个微缩的自然藏在欲望的城市之中,与其说是市肺,不如说是空白,一个不用做甚么也不用想甚么的空白之地。当年还有不少人形容维多利亚公园是香港版的中央公园,规模虽小,但同样有草有树,躲在闹市里头。不,不是的,它怎么可能是呢?你一定要去中央公园看看。可是你不愿意,因为你讨厌纽约;等到你开始动摇,不再坚持,我们却已经走到了尽头。

维多利亚为甚么不是香港的中央公园?那是因为我们不容许空洞。曾经它的草皮要比现在多,它的空地要比现在大,可是你一定记得那可恨的市政局和那帮没水平的议员吧,他们嫌它太空,觉得是种浪费,于是加建了好几个球场。所谓公园,在我们这里也是有功能的,那就是「满足市民休闲康乐活动的需求」。还记得吗?那时我质问他们,为甚么草木就满足不了市民休闲的需要?一定要球场才算是实实在在地康乐了一把呢?然后,功能出现,我们对一座公园的需要却就此消失了。

功能不是不重要,例如「六@四」和「七一」这两个渐成数字的日子,假如没有维多利亚,没有因它而生的整条游行路线规划,我们还能够想象甚么叫做政治集会与大规模的游行吗?或许是住得远吧,反正维多利亚公园变成甚么样子都与我们无关,它从来都不是我们的公园。当我们听说「维园见」的时候,意思只有一个。

意思就是把自己变成数字。后来我才明白市政局的用心和远见,将一片不规则的草地变成尺寸稳定的球场原来还有这种效果。它不是为了让大家有地方静坐,它是为了容纳我们,然后计算。它是容器,好比量斗,一斗能装多少粒米是有定数的,容有误差,虽不中亦不远。是的,随时日渐久,仪式成型,大家发现一座球场居然就是点算人数的工具。我们进去又出来,就像一个量斗装满之后再倾清,进去装满它,出来倒光它,一杯杯的米,一球场一球场的人,顺序流向夜里的街道。只要被计量过,事就成了。用报纸上的说法,这叫做「市民表达了他们的诉求」。然后我们会去就近的窄街,觅一食店,聊天宵夜,再回家洗去身上的臭汗,由数目还原为人。

你还是会去的吧?每年的那天。我也是。以后我们的关系也许就是数字的关系,一个矩阵的两点,坐标上的x和y,第367和第25433……。也许我会寻索这些数字间的奥秘,找到其中隐藏的连系和暗示。无论如何,我发现里头还是有共性的。例如,你我均在人均收入中位线以上,你我皆是一亿粤语用户的一份子,在全世界不挨饿的五十亿人里有我们两个。距离再远,我们始终是五十亿中的两个人。

我很想告诉你我的疲累。我为自己发明的功能引来了更多更多的需要,我被自己制造的虚浮幻象压得喘不过气。因为除了你之外,知道它是幻象的人并不太多。

有一个急切的陌生人在网站上问我关于民主的问题,他问了一遍又一遍,最初他嘲讽我的沉默,怀疑我到底关心不关心我的读者和观众。后来他开始愤怒,谴责我的无良,因为他认为沉默代表了我对粉丝感情的愚弄。所以我只好开始做我最擅长的事,计算数字。假如每天有三十个人在各处留言给我,还不包括用笔书写的信,那么一年下来大概就是一万零九百五十段待覆信息了。以我中文输入的速度,每一则信息的回复差不多是十分钟,所以一年得用去十万九千五百分钟,亦即一千八百二十五小时,平均一天五小时,正好是我睡眠的时间。到底是睡觉重要,还是做一个以诚待人的人重要呢?

最近很累,头脑昏沈、算不出来。如果你在,你应该会告诉我。

这时候,我会想起我们的公园。还记得吗?老家楼下那一小片空地。村民世代务农,虽然田园早已建起楼房,但手上的功夫还在。见地方空了不好,他们就筑起了篱笆,垦出一块小田圃。先是搭起的架子上生了藤蔓,然后木瓜、竽头和石榴一株株接着出现。黄昏、夜香花的味道会飘进屋里。白天,你一定在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看。

你好喜欢那些花果蔬菜,用相机记下它们的成长。有的树长得够大,你会伸手抚摸树皮。我一直不懂,你怎么可能感到树皮下水脉的流动呢?但你坚称自己听到了它们的气息。

我想念它们,以及停在上头的虫鸟,可是它们都不在了。

这段日子以来,发生了许多事情。我们的朋友去商场门口野餐,因为他们发现本来是公地的场所竟然给商人霸去了,而应该介入的政府部门却置之不理。这真是奇怪,因为那个部门一向敏于行动,老人在晨运路线上安设的神位和茶果,他们每月清拆,不是吗?

你知道我们的公园怎么了吗?部门的人来过,他们说村民霸占公地,一输争吵,然后电锯开动……。木瓜、葡萄、夜香、石榴、南瓜、竽头、波罗密、麻雀、粉蝶、蚂蚁,消失于一个下午。我回来的时候,村长手持一条细枝,如常点拨,彷佛花草枝叶俱在。他瞧着远方,我看不见他的表情。

我不只回答不了民主的问题,我甚至无力保护自己的公园。

是该上路的时候了,此处再无容器,可以卸得下我的重负和困顿。它们压垮了我、和我们。而且你越是想走,就越是有人催促,「你为甚么还不走?」。路过曾经是花圃的地方,现在是部门铺上的水泥(他们没有种上些甚么,他们只是怕别人会种上些甚么),好干净,如我过去所做的一切,如你我的一切,不留痕迹。天刚亮,地面的反光就已经耀目得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