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薯仔杀人?

杀人的薯仔

有些东西你一眼就能看出是穷人的食物,例如爱尔兰那驰名的「炖薯仔」 (Stew)。把一大堆切块的薯仔与几粒珍贵的牛肉泡在水似的汤里,寡淡无味得可怜,更可怜的是它的分量往往还十分大,生怕你嘴里没淡出鸟来。我第一次尝到它的时候简直吓了一跳,难道这就是爱尔兰人的国食吗?后来又吃过几次,每一次都有人说这回做得不正宗不够好,等下回你就知道这是好东西了。可惜,至今我仍然未能领略它的妙处。

回头再想,麦考特(Frank Mc Court)在他著名的小说《安杰拉的灰烬》里早已说过,对一个爱尔兰小孩来说最伟大的美食就是一块涂满了厚厚果酱的多士了;连鸡蛋也是清平岁月里每周一次的天降恩典,更何况有肉的炖薯仔呢?人家圣诞吃的是猪头!

直到二十世纪中叶,许多西方人心目中的爱尔兰几乎就是贫穷的同义词。以《格列佛游记》闻名的史威夫特一向尖酸刻薄,可与我们的陶杰相比,他就曾写过一篇非常著名的小品,叫做《A Modest Proposal》。他的modest proposal就是吃掉爱尔兰人生下来的小孩,这样就可以彻底消灭爱尔兰的贫穷 问题了,因为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会绝种。好在史威夫特毕竟不是陶杰,虽然尖刻,但没有任何歧视国人的意思(彼时爱尔兰早已成为大英帝国的一员了);他是故意反讽英国政府和一般英格兰人对爱尔兰的压迫与偏见。

为甚么爱尔兰人会这么穷呢?很吊诡,今天被视为穷人好朋友的薯仔原来曾经是爱尔兰穷苦的原因,当前被预言为未来饥荒救星的薯仔居然是当年爱尔兰大灾的触媒。

在1845年之前,爱尔兰原有人口八百二十万,到了1911年又剩下四百四十万人,除去数十年间的移民,光是死在1845年到1849年间的灾民数字就高达百万,大部分人都是死在饥饿或者它所引起的疾病手上。他们饥饿,是因为他们的主食薯仔病倒了。一种叫做「卷叶病」的杀手在短短四年之间反复侵袭全国,将绝大部分的薯仔变成腐臭的黑色泥块。而全欧最早也最懂得种植薯仔的爱尔兰人竟然一点办法也没有,那些农夫只能眼睁睁看着薯仔的枝叶不断生出斑点。原本就很困难的佃农此时倒卧在通往济贫院的路上,一向小康的小地主则变卖家当田产,以好客闻名的家庭开始驱赶老人,还没被捕捉宰杀的瘦狗在夜晚的荒原上孤独哭喊。整个社会,整个爱尔兰,全都垮了;而原因居然是薯仔生病。

味觉现象:薯仔何罪?

虽然薯仔是爱尔兰人的国食,但他们绝对不是世上最懂得炮制薯仔的民族。就拿「薯蓉」这么简单的东西来说吧,法国佬认第二,全世界也就没人敢认第一了,因为举世称善的「神奇薯蓉」正是法国名厨JoelRobuchon的手笔。其轻软香滑堪称举世无匹,过去曾有人认为专门搭一趟飞机去吃这道著名的伴菜也是值的。但是它究竟神奇在甚么地方呢?除去那传说中的自家培植特种薯仔外,其基本配方并不是太过奇特,无非就是一磅薯仔加进半磅上等牛油。换句话说,只要够狠,人人在家也会做出虽不中亦不远矣的半神奇薯蓉。

薯仔比起米麦等其他主粮都要好的地方,就在于它的烹调实在简单,完全用不着加工过程,从土里挖出来洗净,然后要煮要烤悉随尊便。这也是联合国看中它,要把它变成灭贫神宝的原因之一,因为简便,连耗用的能源和时间都节省不少。当年爱尔兰人习惯留长指甲,目的不是弹弦乐器也不是掏耳挖鼻,而是用来剥薯皮,连小刀都不用,这头掘出来那头升火,就地煮了现吃。

爱尔兰人被歧视和薯仔被歧视,其实是一体两面的事。许多人看不起薯仔,就是因为它太好种太易煮,几乎完全没有难度可言。而过去的欧洲人之所以老爱编造有关爱尔兰的笑话,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个小岛国的人实在太穷太懒。懒人种懒粮食,确是绝配。

马尔萨斯的经典《人口论》还专门以爱尔兰为例,说明薯仔这种易种多产的食物会助长人口增长,终将导致大祸。于是「卷叶病」一来,薯仔死尽死绝,爱尔兰就发生了惊人的大灾荒了。很多人都相信这是爱尔兰人自己惹的,因为懒惰,他们就不开发其他粮食的种植,专吃薯仔。因为懒惰,而薯仔又是这么方便的东西,所以他们就不必担心人口的压力,拼命生小孩,最后弄得大家一起穷。美国作家Larry Zuckerman在 《The Potato: How the Humble Spud Rescued the Western World》(台湾中译为《马铃薯》)里很详细地描述了这场大灾难的过程,也摘引了大量的见证说明时人对爱尔兰和薯仔的双重歧视,但是他却没有清楚点出这种偏见的盲点。

后来的历史研究证明了爱尔兰与薯仔的清白,「卷叶病」摧毁了爱尔兰人的主食确实是饥荒的直接原因,但我们绝不能倒果为因地说是爱尔兰人的懒惰使得他们依赖一种食物,最后变得很穷很惨。真相是他们本来就很穷,所以才被迫偏重最省人力地力的薯仔;要是他们的日子过得丰富滋味,说不定他们早在两百年前就发明出「神奇薯蓉」了。

而他们的贫穷,是因为英国的歧视性管治。在英格兰自己享受着工业化与殖民经济带来的好处时,他们居然坐视爱尔兰的封建佃农制度,把它当成一个国境内的荒远之地,连发展的想法都没有,就更谈不上甚么利及百姓的社会政策了。

至于人口问题,笃信天主教的爱尔兰人固然不堕胎不杀婴。可是我们也别忘了,凡是穷困的地方,夭折率必然不低,所以理性的父母一定倾向多生,以求香火延续。这也就是为甚么很多人会慨叹,贫困的家庭和国度居然小孩还特别多的原因了。换句话说,穷人家里孩子多不是因为父母无知也不是因为他们除了上床没别的娱乐,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些孩子能养到多大。再说孩子够多,就表示未来家庭的劳动力有保证。换了是我,我也一定增产报国。

把穷人看成懒人,这真是千古不变的偏见,从两百年前的爱尔兰到今天的香港,自己日子过得好的人总是相信这种令自己心安的说法。比较意外的是薯仔这么乖的植物也无辜地卷入了人的罪恶。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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