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出版是门手工业

我们今天身处的这个时代,或许是人类史上第一个由不读书的人去统治其他人的时代。知识,甚至文字,在很长的时间里都是权力阶级的特权,古老的祭司,后起的王权,莫不以此为后盾,操纵不可使知之的百姓。然而,看看我们的身边,我们的社会,尤其是香港;从企业高层、政府领袖到传媒大亨等一切实际操控大家命运的人,这里头有多少人看书呢?我指的看书,要求并不高,一年十本就够了;但这些每天决定着社会未来走向的人里头可有一半人能 达到这个要求吗?我怀疑。本来这也不是问题,因为书籍早就不再是知识的唯一来源了;何况任何人也都不该怀念那个知识精英垄断权力的年头,更不应期盼它的再临。知识不再被过份地吹捧,知识人不再理所当然地备受尊崇,这都是好事,我没有任何意见。老牌出版社博益关门了,理由不是它不赚钱,而是它赚的钱不够多。 对它背后的集团来讲,养一批人做不大赚钱的生意很不合乎成本效益,在账目上就更不好看了,所以结束它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美国的重量级作家勒瑰恩 (Ursula K. Guin)在最新一期的《哈泼》杂志(Harper’s, February 2008)上呼吁所有掌控出版社的那些大集团:「放我们一马吧。」她首先指出,许多历史悠久的出版社如今都一一落入像梅铎这样的大亨手中;他们收购出版社,是因为他们相信出版还是一个能赚钱的行业。近年最佳的例子莫过于《哈利波特》和《达文西密码》,但问题是全球每天出版近四千种新书,有几本《哈利波特》和《达文西密码》呢?当一个主管众多生意众多媒体的老板发现属下一间出版社干了几年都干不出《哈利波特》,他一定会觉得这是门不好做的买卖,然后就会压缩他们,甚至要他们结业。勒瑰恩的意见很简单:你们不喜欢读书,我们喜欢。你们不喜欢这门生意无所谓,别再搞出版就行了。就让我们这些既喜欢书又不怕白费力气的人,自己写书自己卖书自己买书好了,你们就别再到处收购出版社更别再自办出版社行吗?我不能完全同意勒瑰恩的有趣主张,可是我觉得她的话隐约指出了一个不合时宜但却非常正确的现实。今天人人都谈文化创意产业,觉得这真是个点石成金的好买卖,只要有一点不知打那里来的创意,就能变出天文数字般的财富。于是大家都忘了,所谓文化产业,它的本质其实只不过是非常土气非常卑微的手工业罢了。许多大型时装品牌都会推出一些设计一般,大量生产的镜框,加上个商标,就突然变身为名牌高档货了。不过讲究眼镜的人都晓得,在眼镜的世界里,真正站在顶峰的其实是些传统得不能再传统的手工小作坊。例如日本的泰八郎,不开分号,不加入连锁集团,不假手于外包工厂,就他一个老头每天在那里磨胶版,一年只做不过千副眼镜,卖完就算。香港是有很多顾客排队下订金,但香港绝不会有人想做泰八郎。

出版难道不也是种手工业吗?就算大牌如北京三联,靠的岂不也就是一帮优秀的作者和眼光独到又专注勤恳的老编辑吗?这么大的事业,其骨干不外乎一群身具「手艺」的人才,用做女红的方法一针一线地把一本本书制作出来。即便如此,三联依然不是一家拥有可观利润的企业(相较于其他行业)。卖书的利润很微薄,被誉为台湾地标的「诚品书店」至今仍在收支平衡的红在线下浮沉,于是这个行业就会出现各种各样层层盘剥的怪现象。关于这点,我有切身体会。我和朋友搞了家小出版社,虽说是自娱自乐,但也不想亏掉老本。于是伙伴常常就得勤奋地自己跑书店,看看自己出的书行情如何,问问店家销售的数字怎么样,好有信息做根据以决定应该重印些什么书。可是有间新加坡开过来的连锁书店就是不肯给我们这必要的数字,照他们的讲法,「只要有一天你们的书还在架上,我们就绝对不会告诉你,你们的书到底卖出多少」。理论上说,他们只需永远在架上保住一本我们的书,就直到世界末日都用不着「交数」了!这其实是司空见惯的「拖数」老招,只是他们店大不怕小出版。看起来很有品味很爱书的业者也是如此,更不消提那些不好书本只求数字的大集团了。为什么「博益」结业,背后的老板可以不释回版权给作者,自己不出书了还不让其他人出呢?我觉得这还不是什么深层利益计算的结果,而是非常简单非常表面地不拿作者当回事。人家做的是产业,不是什么手工业;既然如此,那些手工艺人又有几斤几两呢?所以他们也可以毫不吝啬地销毁所有库存,既不贱卖,也不捐赠,因为他们的眼里没有书。想想看,捐赠也好贱卖也好,这可都得耗用人力的。而一个真正做手工的人是不可能不爱自家出品的,就像泰八郎,假如纯粹为了赚钱,假如不是真心喜爱眼镜,他能数十年如一日地这么做下来吗?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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