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猩猩的年夜饭

在过年的时候,我想再谈一点一起吃饭的事。

人类实在是一种奇异的生物,我们居然能够和一些才认识没多久的人共桌饮食。甚至,我们可以约一个从未见过的人吃饭,第一回见面就是在饭桌上。这对其他动物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见过野狗在街边搜寻食物的情景吗?假如有一头野狗正在大快朵颐,其他陌生的狗是不能随便靠近的,就算不冲过去一起分食,又只是呆呆地双眼瞪视,也是一种极具挑拨意味的威胁,那头啃着饭余菜渣的狗必将警觉,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发出威吓的低吼。

著名的灵长类学家珍‧古德(Jane Goodall)曾经长年观察黑猩猩的生活,看看这些与人类基因最贴近的动物怎样建立牠们的家庭和社会。她发现即使是这么像人的动物也不大轻易接受共食的行为。有时候一对母女同时看到一棵果树,做女儿的就必须让母亲先上;如果牠敢造次,老妈就会毫不客气地打退牠。如果女儿真想分上一杯羹,就要做出乞求的可怜状,如此才能从老妈的身边取走一点比较瘦弱干枯的果实。

表面上看,这是很没有「人性」的行为,哪有做妈的不先喂饱孩子,还要抢着先吃好东西呢?可是再多花点时间观测研究,学者们就知道原来这一切「异常」的行为是有意义的。孩子看到吃的让妈先上,不就和我们人类在饭桌上礼让长者或地位崇高的宾客一样吗?而那头猩猩女儿的乞怜,其实是在表明自己的地位比较低下,需要服从地位比牠高的前辈。

换句话说,黑猩猩在进食的时候自有一套仪式,在这套仪式之中,群体成员不断地确认彼此的关系和既存的权力分配。人类和其他灵长类的分别实在不如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大,因为每一次同桌共食于我们而言,也是一种重复确定社会地位与权力高下的仪式,只不过我们的方式看起来比较文明比较有礼貌。我们让最值得礼敬的人先入座,而且还要让他坐首座;我们把最好的东西放在他的面前,布菜的秩序也是由他开始;最后,要是他没先动筷子刀叉,我们是谁也不敢乱动的。一起吃饭,因此是一种社会仪式,一种确定社会关系和认识自己身份地位的仪式。

年尾的公司团年饭是仪式,一家人的年夜饭更是仪式。我们可以想象所有的饮宴饭叙都是仪式,而这些仪式有大小之分,重要的程度有优次之别。一切仪式之中,过年前后的饭叙尤其重要,是一年的高潮,因为公司和家庭是最重要的两个社会单位。我们赶回家过年团圆,当然是要交流感情;但它也是一个子女晚辈再次向家长効忠,而家长长辈再次宣示自己地位的场合。再简单点说,年夜饭就是一个认知自己身份的仪式;吃过这一顿,我们才能在新的一年做好父母或子女的本份。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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