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看新闻学哲学

听说有些教通识教育的老师喜欢告诫学生,读报纸看新闻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随便相信,因为「新闻不是客观的真相」。其实你根本不用对香港学生说这番话,再夸张点说,全中国人都知道电视新闻绝对不是什么客观的真理。这还不只是因为大家都觉得如今的传媒甚不可信,而且是因为传媒的不可信,导致我们多数习染了一种粗糙的相对主义习气,常常不加思索地否定了客观真理的存在。

举个例子,早上扭开收音机听时事节目,你最容易听到的一句口头禅就是「这是观点与角度的问题」,于是从财政预算案有没有照顾到低下阶层的需要,一直到传阅艺人私下拍摄的照片算不算侵犯私隐,全都是观点和角度差异的问题,不用强分对错。有时甚至发展到了连基本事实的存在与否,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皆无不可。英国哲学作家巴吉尼(Julian Baggini)在《新闻挖挖挖》(Making Sense:Philosophy Behind the Headlines)里调侃这种心态:「若是对澳洲首都所在地抱持不同意见,澳洲也不会因此就出现两个首都;在这种情况下,明显可见两人之中一定有一人是错的」。

这是个「真理」二字成为笑话的年代,很多人都以为意见就是真理,分不出两者的区别。巴吉尼又批评道:「有人说地球是圆的,有人说地球是平的,这两种说法都是真相。……若是同意这些说法,就等于完全放弃理性对话,和相信这种说法的讨论事情根本没有意义」。在他看来,如今英国也很盛行这种几近犬儒的粗俗相对主义,因为很多人自诩开放宽容,过份强调要尊重不同的观点,乃至于直接跳到根本不用追求真相的结论。很不幸地,这也是当前香港的写照。各种观点表达过了,再次证明这是个自由社会就够了,大家不必劳神辩论。

虽离校多年,我至今保有阅读哲学的习惯,以希腊哲学为私人嗜 好,用戴维森(Donald Davidson)的精致论文防止老年痴呆的过早出现,政治哲学则是写评论做节目的谋生本钱。可以说花去我最多阅读时间的,依然是哲学。但是翻看过去几年写下来的书话,却发现几乎没怎么介绍过哲学书。原因可能是现代哲学的专业程度太高,越看得多就越没有信心去谈。直到最近有朋友辞去记者工作,打算专心攻读一个哲学的硕士学位,叫我介绍几本读物,我才想起巴吉尼这本《哲学挖挖挖》实在是部非常适合初学者的好书。

巴吉尼不算一流学者,但他在英国《卫报》和《泰晤士报》开的专栏却使他成了家喻户晓的哲学入门导师。《新闻挖挖挖》尤其值得报纸看得太多的人一读,因为它处理的全是和新闻事件有关的题目,例如安乐死和堕胎的道德争议,发动战争的理由,以及香港人最近特别关切的公众人物私隐问题。藉这些常常见诸报端的题材,他一方面示范哲学的思考方法怎样帮助我们掌握埋在各种俗见之下的问题本质;另一方面则引入各式各样的哲学概念与理论去给出不同的解答路径,完全不会让读者觉得陌生难懂。再加上他的文字清浅,术语不多,实在是再适合门外汉不过。尤其可以向大家报喜的,是除了中译书名很无聊之外,译者陈信宏的表现相当忠实,看原著与看译本的分别不大。

哲学最好玩的地方,是它看起来毫无实际价值,偏偏少了它又不行。就拿政府刚刚公布的财政预算案来说吧,有些人批评它对弱势社群不够慷慨,有人则认为它已经太过大方。要解决这个争论,最理性的办法不只是罗列更多的贫民惨况(虽然这么做会很有情感效果),也不是比较历年以来花在福利上的开支,而是去探讨什么叫做公正。只有搞明白了公正的定义和衡量它的标准,我们才知道如何是慷慨如何是吝啬。而这就进入了哲学范畴的讨论了。

问题是哲学家这帮人实在有太多不同的意见,你拿一个从新闻上引申出来的议题去请教他们,往往没有两个人给出的答案会是一致的。更可怕的是,就算他们的立场一致,理由也可以极为不同。那么,这是否表示我们还是逃不过「观点与角度」的宿命呢?例如基因改造食品,有些哲学家认为它干预了自然,极不可取;但也有些人像巴吉尼这样,根本怀疑所谓「干预自然」的定义。又如建造水坝,环保份子就常以「干预自然」的罪名攻击各种充满野心的建坝计划。巴吉尼于是用河狸也会造水坝来反问「河狸算不算环境恐怖份子?」。不要误会,他不是赞成大建水坝,也不是无条件地支持基因食品,而是想指出:「河狸与人类都干预自然,差别只在于人类的行为规模较为庞大,破坏性较强。因此,错的不是干预自然这项行为本身,而是这项行为造成的后果」。

哲学的作用不在于解决一切争论,虽然这股雄心或许是推动它的动力;哲学也不是为了简单地告诉我们应该站在那一边,因为立场的一致不代表所有支持这个立场的理由都是对的。哲学不会赞同粗糙的相对主义,他们只是「随时以理性检视各种信念」,「对于每一项议题都只期待合理的精确程度」。所以他们的态度应该是开阔的,只是这种开阔乃一种严肃的开阔。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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