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学术伪装的必要

没错,学术语言是种很虚伪的语言。如果一位学者在书里说自己「没有办法明确解决」一个重大问题,他的意思大概是「但我始终要出版一些东西吧」;如果他在文章里使用「人们都知道……」这样的表述方式,他真正想说的其实是「我认为……」。

学术界更是一个勾心斗角,竞争残酷的小世界。一篇恶评不只可以毁掉一本花了多年心血的论著,甚至还能毁掉作者升级的希望乃至于整个学术生涯。

既然如此,我们为甚么还要戴着假惺惺的面具,说着人人都看得穿的客套话呢?我们为甚么不干脆痛击一个批评者,骂他「你懂个屁!就凭你这三脚猫功夫就能干掉我!」,却要披上斯文的外衣说甚么「很荣幸得到某某的意见,虽然他有点误解了我的意思」呢?

学术论争往往依循两种不同的理想模式来净化自己。一种就像「无知之幕」,大家假装不知自己的利益和位置,放下所有个人的情绪,「客观」地为了抽象的原则而辩。另一种则是「理想沟通情境」,大家承认自己个人的利益和价值取向,但只以最能普遍化的那些价值来说服别人,或者被最能普遍化的道理说服,其余一切皆需抑止。

所以我们才会在文章里看到作者不说「我」,却自称「笔者」、「吾人」或者「我们」。这是种试图在理性讨论里彻底剥离个人身份的努力,彷佛我的背景、地位和任何私心全都在这一刻消失了。在这一刻,我们只服膺于抽象原则的理想对话者。

这种虚伪是必要的,因为它从根本上维持了学术界的存在。就连批判学术界潜规则最力,揭析其权力运作机制最细的已故社会学大师布迪厄(Pierre Bourdieu),也曾指出这种种看似虚伪的学术常规反而是学术界得以自律,得以相对独立于其他权力场域的基础之一。

假如我们不再依循这些规则,岂不是能更赤裸裸地以其他力量攫取自己的利益?如果我们不相信学术发表和评审的机制是客观的,不接受学术讨论自有其理性基础,那么一个占据高位的人不就能够随意弄掉他不喜欢的人了吗?有一层伪装,至少还有点程序的保障吧。

常常有人抱怨在中国的政治制度底下,学术不得独立。不过,我们是不是也谈想想,当你动不动就无限上纲地说人别有用心,甚至后头有利益集团撑腰时,你是否就先已断送了学术独立的生命呢?

【来源:am730-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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