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戒酒

原来戒酒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是因为自己常常喝醉,也不是为了身体健康着想,只是为了修行。佛教叫人戒酒原来是很有道理的,喝过酒之后,坐禅固然坐不成,就日常言行也很难保持时时觉察,刻刻正念。于是我开始盘算,应该找个时机把酒戒掉。

机会来得真快。一位初相识的朋友请饮,我迟到,才进门就闻到一股酒香,原来座上人人都正在畅饮中国白酒。一闻到这浓烈的味道,脑子里就浮起一片昏沉静坐不宁的景象。我立刻告诉自己,这就是我最后一顿酒了。有没有开怀畅饮,好让我的饮酒生涯终结于一场酩酊大醉?没有。有没有高声宣告,好让席间友好替我见证庆祝呢?也没有。我只是静静地在心里许诺,表面上一切如常,让干杯的还是一杯干掉。到了该走的时候,我们甚至喝不完一瓶酒,只好请主人家带回去留着下次喝。下次?

宴罢,一伙老友转去别处喝茶闲聊,这时我才告诉大家刚才那几杯就是我一生人中的最后几杯酒了。老友们先是愕然,而后为我庆幸,他们说:「如果那就是你最后的酒,也就真是不枉了。」

那天我们喝的是1996年在辽宁省锦州挖掘出来的古酒,原来储在大型的木酒桶里,后来才装瓶拍卖。价格多少?清朝道光二十五年的贡酒,一百五十余年的历史,一大部分被列为国宝放进了博物馆,你说它值多少钱呢?

回家之后,看见这两年到处搜罗回来的几十瓶威士忌,感觉很奇怪。多年以来,我每晚都要来点威士忌,一边听音乐一边饮酒,自以为是风雅的习惯,也培养出了鉴别威士忌的品味与爱好。真没想到一夜之间,这几十瓶酒居然成了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东西。

对了,就是那种与己无关的感觉。酒税减多少,葡萄酒还能便宜多少,这已和我无关。餐厅寄来的品酒宴资料与我无关,新发现的优质酒庄与我无关。想起还没和刘致新兄好好品过酒,他要是知道了,大概也没兴趣再邀我饭聚了吧。甚至酒吧的欢乐时光,一年一度的啤酒节,一直向往但始终未得一尝的布根地酒王,这一切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这样的感觉真好。你看着有人在夜半的街头醉酒叫嚣,有人在为一瓶酒的配菜烦恼,你认识所有驱动他们的力量与规则,但那些力量与规则却不再认识我了。没想到戒酒竟是如此地轻松,如此的自由。请不要误会,我现在一点也不厌恶酒。要是厌恶,就表示你对它还有爱憎之心,不是爱就是恨,一块硬币的两面。我只是和它没关系,整个欲望都被拔除掉了,如此而已。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