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戒酒是一种艺术

自从戒酒,饭桌上的朋友就开始有点担心我的状况了。尤其当他们发现原来不只是酒,我还打算逐一戒掉其他东西之后,更是替我可惜。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你不觉得这样的人生没甚么乐趣可言吗?」。我当然明白他们的意思,从古至今,酒都是享乐的代名词,喝酒总是意味着放松与愉 悦,所以戒酒乃至于戒除世间任何口腹男女之欲都是种对于乐趣的否定,是种苦行。然而戒酒或戒欲真有那么苦吗?

拍拉图有一部非常有名的对话 录,叫做《飨宴》,英译本的书名是《Symposium》,没错,就是开会座谈的那个Symposium。这个字的希腊文乃Sympoteim,原意是 「一起饮酒」,可想而知,这本书的内容讲的就是一大帮人饮酒作乐的情形。我们的主角苏格拉底在这场酒宴里再度展现他超凡的能力,不只是言谈中的智慧令人折服,而且还在人人醉倒的情况下清醒如常。苏格拉底不是不喝酒,而是喝不醉。正如他也喜欢貌美的青年男子(在那个年头的希腊,不搞同性性行为,不懂得欣赏同 性之美,简直算不上是哲学家),但却从不付诸行动一样。人家喝酒,他也喝,但他能够表现出惊人的节制,就算喝得再多,也从不丧失自己的理智。

节制,或者说自制(enkrateia),一向是希腊思想的重大主题。一个品德高尚智慧出众的人物,总得具备自制的美德。节制甚么?当然是节制欲望啰。人之所以要控制自己的各种欲望,并不如后来基督教所说的,是因为欲望总是导向罪恶,而是因为控制欲望本身就是一种乐趣。

古希腊人并不贬斥欲望,更不会视欲望为罪,他们只是觉得控制欲望是种了不起的成就,用现代法国哲学家傅柯(Michel Foucault)的说法,这叫做「自我的艺术」。因此,我们也大可把戒酒当成一种创造自我的手段。假如我的天性就是喜欢放纵享受,天生就爱喝酒,那么我不妨就控制一下这个天性,以自己的意愿及意志去限制它。如此一来,我的喜好习性,甚至我的人品性格就都不是先天而生后天受教完全不在我的掌握之内了。相反地,我的人生就像一块大理石,容我自己塑造,把它雕成我想要的样子。戒酒以至于一切节欲的行为,不是对欲望诱惑的负面抵抗,而是主动加在自己身上的技艺和手段,是一种形塑自己的方法,可以把它变成自己想要成为的作品。

戒酒,可以是为了自由,不再受酒的操控。你也可以为了别的理由戒酒,或者戒掉其他东西,不是因为你要戒的东西有多坏,而是因为你把自己变成了一件艺术品。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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