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亲中派对

几年前,当我还在电台工作的时候,曾经推出过一个叫做《亲中派对》的节目。「亲中派对」,当然是拿香港的「亲中派」开玩笑,想把一个固定的呆板的「亲中派」形像打散成众声喧哗的一场亲中派对,或者描绘一种没有党派性格的全新亲中「派」(party)。这个节目谈的并不是政治,而是北上消费,内地各城动向与中国社会的诸种新现像;它假设如此一群九七后出现的新香港人,常常出入边境,或者经常在内地消费游玩,或者觉得现在的中国要比香港更「潮」,甚至干脆在内地落户生根成了一个「来自香港的北京人」。然后,我才知道中文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的马杰伟教授原来早就在研究这种崭新的人群流动和它所产生的文化效果了。

马杰伟在过去十多年里最为人所知的工作,是透过以电视剧为主的大众文化产品挖掘香港人身份意识形成的历史。例如用「阿灿」这类角色的出现,说明港人怎样以大陆为对立面,逐步建立起一种看似自足的自我认同。只是到了九七年七月一日以后,马杰伟发现,想要继续研究香港文化,实在不能再囿于边境的界限,不能再假定香港是一个封闭自足的社会。原因不是我们的政治身份已经被重新确立为中国公民;而是因为每天都有数以十万计的人出入边境,来往两地,用最具体的经验把中国(严格说是珠三角)纳入自己的日常生活。于是,原来那种认同空间界限十分明确的香港人身份也不能不因此改变了。

于是在《酒吧工厂》的绪论里,马杰伟开宗明义地借用地理学家索雅(Edward Soja)的「后都会」概念,把珠三角星罗棋布的城镇看成「多点网络连结」的后都会,香港则是这张大网的一部份。

且看大批北上的「港商」、一众中层管理人员,以及不可计数的消费者。这批人的持续壮大不只影响了内地的面貌,还会反过来对官方正在推行的爱国教育带来意想不到的冲击。一直以来,无论中港,政府和各半官方机构总是以一种「认识中国等于认同中国」的逻辑推动爱国教育,以为用交流团一类范围有所限定的沟通渠道让参与者认识到国情之后,就会使得他们渐渐成为狭义上的爱国港人。这也正是往年政坛里亲中派形成和它吸收成员的不二路径。可是我们香港人如今实在不需要再透过此类固定管道去认识中国了,只要有一张回乡证,人人都可以有个人版本的中国经验,甚至迥然不同于官方的国族主义。

所以马杰伟特别提出了「市井国族主义」这个有趣的说法。根据他过往的研究,马杰伟认为九七年前中港两地的互动造成的不是边界的淡化,而是它的强化;那种香港现代多元,大陆单一封闭的对比始终存在,阿灿形像的说服力始终有效。可是自从回归以后,一方面随官方的宣传机器不断开动,另一方面港人越境的经验也的确日益繁多,于是一种全新的体验和意识就诞生了。「在一个广大的南中国地理空间感受与香港不同的国族空间。在这个敏感地带,一度去国族化的香港殖民地空间,被不断的国族空间所环抱」。

在这种体验的日夜熏染之下,与官方意愿有异的「市井国族主义」的特色是不一定认同官方的爱国论述,甚至说不定会因为亲身接触的机会增加,变得更有批判中国政府的本钱。然而,它却「零碎地活跃于日常生活,让香港人可以灵活借用来修订他们对中国的看法,并不知不觉地把自己放到更大的国族版图中」。

最后,马杰伟还发现曾经中断的亲族关系也在这个过程中重新活跃了过来,许多港商在内地开设的工厂企业都聘用了「乡下」的亲人担任不同职务,一度因政治理由而分隔的华南亲族网络于焉复修。这让我想起早在数十年前,在相对独立的香港认同仍未形成之前,广州、香港与澳门并称「省港澳」或者「省城、香港地、澳门街」的日子,当时珠三角各城间的差异不达于身份认同的层面,整个地区交流网络的密切也远远超出今日的想象。现在的珠三角「后都会」在某个意义上是不是一种「省港澳」的复归呢?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