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反法」反甚么?

(一)

时间过得真快,再过两个礼拜就是美国「误炸」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十周年的日子了。想当年,也曾有群热血青年上街示威,在美国驻华使馆外慷慨激昂。那批年轻人现在在哪里呢?那位剃光了头,在顶门上画了炸弹标靶,人群中格外显眼的学生如今到了哪里?回首那段日子,这群热血过的年轻人不知又有何感想?

十年以来,中国的年轻人经历过两次反美浪潮,一趟反日大游行,以及最近抵制家乐福的反法运动。或许将来的某一天,这些运动将会成为几代学生的集体记忆甚至身份界标,于是当大伙聚在一块初次见面,不用自报年岁,又需说一句「我是反日那一拨的,你是反法的吧?」便知彼此长幼有序了。

也就是说,反「X」(「X」为某一个国家)成了十年间许多年轻人的共同背景。问题是,这是个甚么样的共同背景呢?所谓「反X」指的又是甚么?这两天,中央政府递出了橄榄枝,愿和达赖喇嘛的特使会面;法国总统又派出了政坛元老拉法兰当媒人,前来中国修好。这一切和缓紧张局势的象正好能让我们有点呼吸的空间,好好问一些基本的问题。

现代民族主义的一大特色就是它无限扩展国家范围的能力,不只往日发生在现今国土范围内的历史是国史,所有的人民是国民,即使是大自然中与世无争的景观和物种也能一一纳入国家的范围,和民族拉上了神秘的联系。例如朝鲜的金刚山,它不单是座雄伟的高山,还「象征」了朝鲜人的民族精神。又如四川的大熊猫,大家都知道牠是「国宝」。从一个个别的人到花草鱼虫,莫不共享了一种人人皆能感受到又不容易解释得清的「国族精神」。这股超越个体的「国族精神」不只贯穿一切,反过来,那些被其涵盖的个体也能随时代表「国族精神」的整体。

在这抽象的「国族精神」与无数个体之间的关系,恰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一与多的状态。

(二)

当法国有人试图抢夺奥运火炬的时候,很多人就会自动觉得这不是一部分人的意见,而是准许这些事件发生的法国有错。当巴黎市政府打算把荣誉市民的衔头颁发给达赖喇嘛时,这也不只是一个市政府的错,而是全法国人的责任。当法国媒体修理中国政府个别政策,也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了是法国的全面对决了。

照这样的逻辑,反法自然是正常不过的结果。愤怒的网民们针对的不再是持某种政治主张的团体,也不再是一个城市的政府,更不再是几篇媒体的报道,而是整个法国和它所涵盖的一切。因为任何一个拥有法国国籍的人,任何一件来自法国的事物,都能神秘地代表了法国。反对法国就是反对那些我们所不满的个体和单元,而反对那些个体与单元就是反对法国全体。

经过反美、反日、反法甚至是反韩的风潮洗礼,大陆不少青年学到的就是这种一代表多,多代表一的民族主义逻辑了。当然这绝非中国的独有产物,还是种普世的现象。美国人和韩国人也会反过来以为海外侨胞和留学生就代表了全中国,看见部分情绪激动的留学生痛扁了自己的记者一顿,就觉得这是全体中国人要入侵国土了。

只不过我们比较特别的地方在于不到短短十年,就已经历了数次「反X」运动。这些运动就像一种集体的社会仪式,参与者在里头透过言词和行动的反复操演,可以从实际中习得这种极度简化的思考方式与想象力,把个别的东西和意见迅速地无限上纲成玄而又玄的「国家」或者「民族」的代表。

而且这还是一种必将反向操作的实践,也就是说,越是以这种方式看待对立面,就越会以同样的态度为自己寻根,尽量寻求和肯定属于自己国家的东西。再简单点讲,就是反对对手的有,同时肯定自己的全部。

到了这个地步,所谓爱国就是要爱自己国家的一切,不只多娇的江山可爱,深厚的文化传统可爱,竟连自己的一切社会习俗与政治体制都是非常可爱的了。

所以柏杨先生逝世的消息传出之后,有人为「死了一个汉奸」而鼓掌,也就不足为奇了。因为柏杨写过《丑陋的中国人》,说自己国家有问题的人,又怎能不是汉奸呢?

【来源:am730-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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