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爱国就是爱国货

一直很喜欢大熊猫,觉得牠是当之无愧的国宝,于是心里头就总是在大熊猫和国宝中间画上等号。凡听到有人说某某国宝,脑海必定首先浮出一个大熊猫低头啃竹子的意像,然后才迅速将它转换成别人所讲的那些珍贵宝贝。比如去年轰动一时的〈国之重宝〉展览,明明大家排队去看的是《清明上河图》,我偏偏想起了一头很肥也很重的大熊猫。再前几年,前任财政司司长梁锦松和伏明霞结婚,每听人说他娶了国宝,我脑子里那头不理世事猛嚼竹叶的大熊猫身旁就多了一个笑咪咪的礼服男子,十分诡异。

熊猫本无国籍,穿行山野之间,不知有汉,何况魏晋,我们怎么会给了牠一个身份证呢?美国历史学家葛凯在《制造中国:消费文化与民族国家的创建》里点出了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大规模国族化运动的特色:「通过在名字前加上『民族』或者『国』的字样,中国人生活的其他方面也在被民族化,并且被赋与了民族化的名字,包括『国药』、『国语』、『国父』和『国剧』以及『国旗』和『国歌』」。这也正是长期困扰我的问题,从飞禽走兽、花鸟虫鱼和长河高山等自然万物,一直到日常饮食、家具服饰以及艺术文学,这一切一切是怎么和「国家」拉上关系的呢?一百年前可还没有这些「国X」什么的观念吧?更妙的是,喜爱这些「国X」竟然也是爱国的表现,比如说「爱用国货」。

一群爱国青年最近正在杯葛法国百货公司「家乐福」,盛况不减前两年抵制日货的风潮。其实中国人抵制外货也有八十多年的历史了,只不过近年的抵制运动少了一个前辈们最关心的元素和口号,那就是爱用国货了。原因可能是全世界的人现今都在使用国货,就算「家乐福」里卖的也是国货,再谈「爱用国货」那就什么都抵制不了了。但当年的情况很不一样,中国从往昔的贸易出超变成入超国,再加上「半殖民地」的状态,政府连关税自主权也没有,要挽救被打得抬不起头来的本国产业,还真得爱用国货不可。

《制造中国》讲的就是那段抵制外货爱用国货的历史,从政府的动员,商界的投机,一直到民间学子的热情,各种角色一一登场,合演了一台民族产品博览的大戏。在一般史书里面,它本来真的只是一出戏,无足轻重,表现的是大家的爱国热情,顶多再加上当年经济结构的问题。但是在葛凯的笔下,这一幕却是现代中国国族主义形成的关键,因为对大部份平民百姓而言,所谓民族,所谓民族精神,皆是很抽象很形而上的东西,只有透过日常生活中可见可触的物品,大家才能学懂当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或者可以这么说,就像演戏,要演好中国人,最容易的方法就是从他穿的衣服使的道具下手了。当人人都能一眼辨明什么东西是中国的,国家就不再只是个观念而已;当人人都时常操演中国人这种角色,大家就会自然而然地变成中国人了。

说来容易,做起来可不简单。首先,该怎么定义国货呢?一件西装本来绝不能算做国货,只有坚守传统唐装或者改着较现代的中山装才比较象样;但万一一件西装是国产的,而一袭旗袍用的是日本料,那又该怎么办呢?依据葛凯的记述,当年的「爱国商人」或者「民族资本家」想出了资本、经营者、生产者与原料等鉴别国货的四大标准。按照这套标准,「家乐福」卖的东西起码是一半甚或四分之三的国货,抵制或不抵制,大家可以自己计算一下。

好玩的插曲还有很多,我最喜欢一个寄宿小男生的故事。天凉了,小男生的妈妈寄来一件自己打的毛衣,但那毛料却是日本货。小男孩一方面怕冷,更要珍惜母亲的心意,另一方面又不愿穿日本毛料。忠孝难全,如何是好?结果有志气的男孩天天挨着冷风在学校操场跑步御寒,日子有功,成了该县赛跑冠军!不用说,这是商会办的爱国刊物上登的故事。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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