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社会的错一种

我的数学能力差不多自中学开始就瘫痪了,这一直是我个人知识生活中最大的污点,难于向人启齿,只好不断怪自己不济。有些人却相反,似乎天生就对数字敏感,在我看来模模糊糊的一堆记号,在他们眼中却充满意义。有一次看电视访问前中大校长高锟,原来他每次与夫人到超级市场购物时的最大乐趣就是察看价码标贴,看看能够把它们分解成怎么样的数字组合。例如3844这个偶而出现的数字,其实是62的平方!

Stanislas Dehaene的《数字感》(The Number Sense:How The Mind Creates Mathematics)从神经心理学的角度出发,不只解释了为何有些人对数学会有特别的天分,还说明了一个长久流传的神话,那就是为什么亚洲人特别长于计算。原来其中一个原因是语言的特性。例如中文,其数字音节相当简短,使其用者能够在感觉上更轻易地掌握数字。他举了一个例子:「请大声朗诵下列数字:四、八、五、三、九、七、六。现在,闭上眼睛默背这些数字二十秒钟,然后再大声朗诵一遍。如果你的母语是英语,失败机率约五成。但如果你是中国人,几乎可保证是百分之百成功。」

可能是能记数字擅长计算是一回事,对数学问题有兴趣有好奇心却是另一回事了。我虽身为数盲,却对数学家一直心怀敬畏,因为大部分的数学研究都没有什么「实际用途」。我念哲学,一门在大学中以无用闻名的学问,所以很能理解数学家们那股为了没有用处的问题而献身的热情。赛门.辛(Simon Singh)的《费玛最后定理》就是一部纪录热情的历史。所谓的「费玛最后的定理」,其实是十七世纪法国数学大师费玛(Fermat)的笔记中一段残缺的附注,他说:「x n + y n = z n,当n大于z时没有整数解。」三个世纪以来一群又一群聪明的数学家前仆后继,不要老命地付出,就为了证明这么一段简短的定理。坦白讲,这本书里提到的大部分数学方法我都不懂。但看作者把故事从毕达哥拉斯说到Andrew Wiles传奇性的解题终局,那股被引上来的瘾头就像看完了《福尔摩斯探案》想当侦探一样。

接连读过几部关于数学的书之后,和在港大教数学的丁南侨说起我的矛盾:想做数学家奈何有心无力。他的回应令人心宽。他的意思是我们受过的港式数学教育实在太差,重计算而轻概念文化,专注于填鸭式解题,是功利主义的产物。过去数学之中至精深却也至无用的莫过于数论,但如今互联网上「公匙」所需的秘码学却是数论结晶。有用无用岂在一时?我的数学不好,多半是这功利社会错误教育的结果。

【来源:信报-书海迷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