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灾难来自侥幸

很多人都拿汶川地震与淹没美国新奥尔良市的卡特列娜飓风做比较,目的是为了显示中国政府反应之迅速,动员能力之高强。《纽约时报》甚至有篇评论认为,如果中国政府响应灾难的行动比一个民选政府还要快还要好,那么中国人大概会觉得他们的政治制度就实在不需要改变了。可是后来大家渐渐发现,原来这两场天灾还有另一个可比的地方,那就是事前的预测和准备了。地震发生的准确时刻与规模或许难以预料,但它的模式和趋势却是可以计算的;例如汶川,它难道不是处在一个巨大的断层之上吗?原来早在几年前,就有一队学者提出警告,要大家小心这个地区会发生强震,甚至连通俗刊物《国家地理》都报道过他们的研究。马克.葛斯坦(Marc Gerstein)是个管理顾问,曾经在他的母校麻省理工学院的史隆管理学校任教。他也是场公司管理灾难的受害者与幸存者,回头看来,那次导致他被炒鱿鱼 的「意外」根本完全可以避免,为什么它还是按照既定轨迹发生?为什么公司上下没有人去阻止悲剧的结局呢?痛定思痛,他决定研究「意外」到底有多意外,然后写成了《调戏灾难》(Flirting With Disaster)。从安达信会计师行的垮台,美军打下自己两架直升机,一直到切诺贝尔核电厂的事故,他总结出一条原则:几乎所有的灾害都是可以避免的,就算天灾也不例外,而且越大的天灾就越能预防。

在研究卡特列娜飓风的那一章里,葛斯坦引述了二○○四年十月份《国家地理》杂志的一篇报道:「数以千计的人被淹没在混合了海藻和工业废料的浊水之中,另外还有几千个逃过洪水的人则在脱水与疾病之中等待救援。要用两个月的时间才能泵干整座城市……一百万人无家可归,五万人死亡。这是美国史上最严重的天灾」。这篇报道纯属假想,发表在现实浩劫之前的十个月。其实一直有人预测新奥尔良会被风灾毁灭,学者公布过研究,电视台做过专辑探讨,为甚么它还是在几乎没有任何防备的状态下发生了呢?首先是低估了它的机率。根据计算,四级飓风在此出现的机率是「七十年一遇」,五级则是「一百八十年一遇」,看起来不太令人担心。但要是加起来,四或五级飓风之间的间隔就是五十年了。葛斯坦还提出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这等飓风在堤防建成之前就淹没城市的机会又有多大呢」?如果照美军工程部要用十年方能完成所有防备的标准时间来算,十年里风灾毁城的机会是百分之十八,也就差不多是六分之一。然而,决策者却被「一百八十年一遇」的说法蒙上了眼睛。再来看看预算的问题。很多人都觉得为一场数十年内一定会发生,但却不知到底何时发生的天灾花钱作准备是不划算的。就拿新奥尔良的防洪系统来说吧,大概要二十亿美金才勉强足够。若是摊成十年,那就意味当局每年的年度预算得拨出两亿美金。无论民选与否,任何地方政府都会觉得在自己的任期以内,每年固定拨出这么一大笔钱去预防一次极可能出现在下届政府任内的意外,是很不明智的。虽然他们可能知道灾后重建要花上两千亿美金,但今年那两亿元还是用在道路建设、社会福利甚至「形像工程」上比较有实利,起码它的效果看得见。最可怕的现像是种消除异议的「旁观者效应」。葛斯坦参考事后的研究报告,重建了美国穿梭机「哥伦比亚」号坠毁意外的过程,发现原来太空总署起码有一名员工打从发射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担心它回航的时候会出事。他向上级提出过几次警示,但屡屡得到冷漠的响应,终于在一次关键的会议上,他沉默了,放弃了挽救机组人员的最后机会。他是最早响起警铃的人,其他人也都听过他的讯息,所有人最后却都成了旁观者。旁观者的特征是过份相信组织的力量,觉得其他人一定也看得到自己所知的资讯;如果其他人没表示,那就可能是自己过虑了。又假如组织里还有一些很厉害的专家,那么自己的意见就更是不值一哂。更何况异见永远不受欢迎,当团体成员一片叫好,说些不中听的话只会破坏气氛,显得自己很不合群。与其一士谔谔最后让大伙虚惊一场,还不如藏身团队分担那说也说不清的集体责任。人类常常以为自己能从灾难中学到教训,其实不能。因为我们对着意外总存侥幸之心,因为我们甚至在灾后继续扮演旁观者,所以检讨不出任何违反团体共识但又别具价值的真相。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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