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破产吃豆腐(饿相之二)

饿的时候,就想吃饱;等到饱了,便要吃得好,这大抵是人欲本性。萧红幼年住在哈尔滨边上的小城呼兰,仗着还不错的家境,当时倒还用不着捱饿。于是其传世经典《呼兰河传》记下了人在吃饱的境地渴望吃好时的欲想,虽非亲身体验,却照样入木三分。例如豆腐,一砖豆腐能值多少钱?但在你穷得只能三餐都进淀粉质的时候,一块豆腐可就很了不起了。萧红笔下的呼兰百姓,只要在家里一听说在街上叫卖豆腐的人来了,就会笑盈盈地思想:

「晚饭时节,吃了小葱蘸大酱就已经很可口了,若外加上一块豆腐,那真是锦上添花,一定要多浪费两盌包米大云豆粥的。一吃就吃多了,那是很自然的,豆腐加上点辣椒油再拌上大酱,那是多么可口的东西,用筷箸触了一点点豆腐,就能够吃下半盌饭,再到豆腐上去触了一下,一盌饭就完了。因为豆腐而多吃了两盌饭,并不算吃得多,没有吃过的人,不能够晓得其中的滋味的。」

「没有吃过的人,不能够晓得其中的滋味的」,尽管没有人会真的从没吃过豆腐,但萧红这么写也不夸张,因为还有太多人平日真吃不起豆腐,乃至于有人会想:「假苦一个人开了一个豆腐房可不错,那就可以自由随便的吃豆腐了。果然他的儿子长到五岁的时候,问他:『你长大了干甚么?』五岁的孩子说:『开豆腐房。』这显然是要继承他父亲未遂的志愿。」

关于对豆腐的盼想,萧红还谈到她老家的一个民间传说:「传说上,有这样的一个家长,他下了决心,他说:『不过了,买一块豆腐吃去!』这『不过了』的三个字,用旧的语言来翻译,就是毁家纾难的意思;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我破产了!』。」

豆腐是人工制品,不花时间自己动手,又不开豆腐厂,还真是非买不可。但蘑菇就不同了,天生天长,采得到就行。偏巧萧红家租给别人住的一间破草房屋顶上能长蘑菇,每年一到生蘑菇的季节,那家人就全体动员爬上房顶摘采,惹来附近邻居羡慕:

「这蘑菇是新鲜的,可不比那干蘑菇,若是杀了一个小鸡炒上,那真好吃极了。」

「蘑菇炒豆腐,嗳,真鲜!」

「雨后的蘑菇嫩过了仔鸡。」

「蘑菇炒鸡,吃蘑菇而不吃鸡。」

「蘑菇下面,吃汤而忘了面。」

「吃了这蘑菇,不忘了姓才怪的。」

「清蒸蘑菇加姜丝,能吃八盌小米子干饭。」

「你不要小看了这蘑菇,这是意外之财!」

萧红总结邻居的心态:「……都恨自己为甚么不住在那草房里。……天下那有这样的好事,租房子还带蘑菇的。于是感慨欷歔,相叹不已。」

这些人都不算是饥民,他们是穷,穷到想豆腐想蘑菇想到了快发疯的地步。很不可思议,是吗?其实香港,就在我们这座「亚洲国际城市」,便有十五万营养不良的儿童,四分之一的小孩活在贫穷线下,一颗鸡蛋可能就是每日唯一的蛋白质来源,一罐午餐肉或许就是每周唯一的肉食。只是我们有太多像我这样写吃写喝的文人,常和大家谈论美食;惟独没有萧红,去说一些不入大雅之堂的饿相与穷想。

【来源:饮食男女-味觉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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