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永恒的天朝(天朝之一)

今年四月一日,英国曾经传出一些捉弄人的假新闻,宣称苏格兰独立一旦成事,当局就会重建隔开苏格兰与英格兰的哈德良长城。这个消息的事实基础在于的确有人正在维修这段罗马帝国时期留下的巨大遗迹,而修复它的工程专家当中又的确有几个苏格兰人,他们开玩笑地告诉记者,那是为了准备独立。

其实这道城墙并不算是英苏界限,真正的疆域界限还远在它北方几公里处,可哈德良长城就是英苏边界这个想法,却早已深入人心,成了许多英国人心目中疑真似幻的常识。哈德良长城真正标记的,其实是罗马帝国数百年间不断扩张的极限,是无尽野心的终止,是盛世太平的开端。哈德良,正好排在「罗马五贤帝」中间,将帝国推向顶峰,同时也决心修整体制,休养生息,好巩固先辈得之不易的成果。那一段横亘不列颠岛的长城是他用石块搭筑的宣言,正告天下罗马欲望在空间上的尽头;而他在帝都留下的万神殿,则是以大理石修建的方舟,代表此后将离开地面,永恒航向时间海洋的无垠彼岸。

比利时作家玛格丽特·尤瑟娜 (Marguerite Yourcenar)的经典巨作《哈德良回忆录》,以前曾有三种中译,最近又有了陈太乙的台湾新版。我不谙法文,但我思疑这可能是最好的版本了。因为它体现出了一位有教养懂节制的帝王的语气,不矫揉造作,但也不粗鄙无文,恰好是一把见尽人世沧桑变化,深明俗世智慧的治国者的声音。关于那道石墙,哈德良说:「人生苦短:我们不断谈论过去或将来或将接替我们的世纪,彷佛它们完全跟我们无关;然而,在我的戏法里,我以石头来接触连结。我筑起的长城上,曾触摸城墙的逝者体温犹存,尚未诞生的双手也将轻抚这些圆柱柱身。愈沉思冥想死亡,自己的,尤其是他人的死亡,我就愈想试图让我们的生命,多出一些完全亡灭不了的延长」。

玛格丽特·尤瑟娜是第一位入选法兰西学院这个保守机构的女性。有意思的是,当时很多论者都觉得她的文风非常刚阳,完全不合一般人对女作家的想象。尤其《哈德良回忆录》,虽有大量资料准备,但究竟虚构,偏能得来不少古典学者的赞赏,觉得那就是奇男子哈德良的心声(假如他真要写一部回忆录给后继者的话)。

在她这部没有情节的长篇书信体作品里头,晚年哈德良是个在死亡阴影面前不断思索永恒,并且意欲触及永恒的人。而且还不单是个体生命的延长,更是罗马世界的永恒:「罗马笨重,尚未成器,徒然空泛地沿着河畔平原蔓生,却不断寻求更大的成长,于是,城邦变成了国家。可能的话,我亦希望国家更强大,扩及全世界,万事万物。……罗马,我大胆地第一个宣称它永垂不朽;它愈来愈像亚细亚崇拜中的大地母神,能孕育子孙,物产丰收,且将猛狮及成群蜜蜂都守护在怀里。然而,任何号称永恒的人造物都必须配合大自然多变的节奏,与星辰运行同步。……日后将出现其他形态的罗马,现在我难以想象它们的面貌,但必将贡献一己之力塑造其形象。有些城市年代古远、神圣,却已历经变革,对现今的人类而言已丧失价值。参观这些地方的时候,我每每暗下决心,必尽力避免我的罗马走上底比斯、巴比伦或泰尔的石化命运」。

这番话,确实像是一个伟大王者会说的话,每当他们自觉毕生功业大成,就一定要开始思考不朽的问题。正好和罗马哈德良同代,东方的汉武帝也想过不朽的事,只不过他想要的却是个人肉身的不朽,恶死求仙,徒惹「争那白头方士到,茂陵红叶已萧疏」之讥。同样建过长城,也同样醉心不朽,但比他俩早得多的秦始皇就比较复杂了,他既想要帝国之永恒,一世二世以传万代,又想要长生不死,做时间的主人。最后,他死得荒诞,莫名其妙。

很奇怪,包括哈德良在内的好几位罗马皇帝虽然都曾进身神格,被子民当成神祇祭拜,但他们都没有想过要长生不老。事实上,这个念头几乎从未出现在西方帝王的脑海之中。他们希冀的,往往是王朝国家的长存不灭。可是到了最后,那一个又一个的王国还是难免石化的命运。反观中国,尽管有好几个不想死但又难逃终究一劫的皇帝,却一路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不无争议地成了所谓「从未中断的文明」,乃至于今日仍被戏称「天朝」。

然而,罗马又何尝不是一个「天朝」呢?尤瑟娜似乎钻进了哈德良的大脑,替他想象当时罗马子民视之为神明时的反应:「若朱庇特是世界之脑,那么,背负整顿与管辖人类事务的人,很合理的,大可自认是这主宰一切之脑的一部分。……而我迫于职责,必须对一部分人类扮演神的角色。国家的权力愈扩展,愈用冷酷严苛的锁链将人们捆绑,人心就愈渴望在这条巨大锁链的另一端安置一位保护者的崇高形象」。毕竟,在哈德良的心目中,罗马必将扩及全世,「与星辰运行同步」;在这个样子的世界帝国之上,背负重任的人自当位属奥林匹斯山上众神的行列。

尤瑟娜想象的哈德良到底是她回溯西方历史两千年的产物。「日后将出现其他形态的罗马,现在我难以想象它们的面貌,但必将贡献一己之力塑造其形象」,这句话一定只有在看过其他形态的罗马之后,才写得出来。

从前我读美国建国文献之一的《联邦党人文集》(Federalist Papers),其中一个印象最深的特点,就是几个作者对罗马的念念不忘,总是以罗马为参照,考虑这个新国家的走向。就连共享的笔名,也要假借罗马共和执 政官普布利乌斯(Publius Valerius Publicola)的名义。今天的美国尽管从未自称罗马,不过近年诸种关于美国衰落的舆论里头,罗马始终是个挥之不去的隐喻。再看曾经与美国对敌的「第三帝国」,法西斯固然源自罗马权威的标志,希特勒岂不也曾魂牵梦萦地想要把柏林建成未来世界的「新罗马」吗?

罗马消失了;但罗马长在,以多种不同的形态。在这个意义上讲,罗马果然也是一个天朝。

【来源:苹果日报-普通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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