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梦寐南方以北

去马来西亚演讲,来听的人不多,场面却很大,第二天的报纸甚至用头版报道,见了只能暗自叨念一句「惭愧」。不是那种「被人发现了自己」的惭愧,而是莫名其妙上了不当上的台,真真正正愧不敢当的惭愧。果然,当地博客后来就讥刺地说这是「外来和尚在念经」了;说得真准。

我们念的,还真是不一样的经。去年某日,和北方一位记者朋友喝下午茶,见我正在翻读马来西亚作家梁靖芬的《梦寐以北》,随手取去掀了几页,就顺理成章地说:「马华作家好像都不怎么大气」。「大气」,我怀疑是新中国的语言,1949年前似不多见,指的是种气象恢弘,上有苍天下是地的品质。例如,比起邓丽君式的小调,黄土高坡的长歌就是「大气」;比起某些汉学家穷经皓首钻研文献的学究功夫,一位文人动辄前后五千年地概论中国历史核心问题的洞见,也可以算做「大气」。

想当然尔的事还有很多。一位学者专研海外华文报刊,他认为马来西亚报纸副刊的华文水平有待提高,除了错别字,最大的问题是「不规范」,造成了「受到污染的华语」。「比如说,表达词不达意,词汇贫乏,用词晦涩难懂,有时副刊模仿港台腔,甚至刻意模仿港台生造词语和穿插英语或方言词」。

梁靖芬也提到了她在北京大学留学时「在赤道口吻和抑扬顿挫的北京腔里随意转换音调」的经验:「我们乐于躲在‘留学生’的大伞下,时而演练笨拙,时而操纵聪颖,看什么场合就说什么样的话。选择的准绳似乎在于——是要等待别人的赞美(‘啊,你们也能说中文’),抑或要彰显彼此的背景(‘哼,我爽’)」。然后「有时候大家甚至故意用混杂的、巴剎的,常常被认为语言天才的‘天分’来卖弄对话,并且刻意加入各种方言和感叹词,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在人流中寻回一点自己的位置」。

请注意前文「巴剎的」这个词。在《梦寐以北》一书里,梁靖芬说到一位广西友人的父亲是资深编辑,校出了是书初版的不少错谬,也提出了几点修改意见。可是「有一句我没改,她父亲问:第75页,第5行‘巴剎的’──什么意思?大陆好像没这说法。我想你一定知道,不改的理由」。

是不是一谈马华文学就不可避免地要把马华文化的处境放进来呢?正如研究第三世界电影,能不能不像詹姆逊(Fredric Jameson)那么强调他们的「国族寓言」?可是我又不想相信那种摆脱所有地缘条件社会处境,让文学纯粹就是文学的讲法。在两种偏执中间,我找不到中道,只好告诉我的北方友人,梁靖芬的文字很好,轻淡沉稳,但仍有看得出来的年轻。又问他知不知北京的山像什么,再读一段梁靖芬的观察给他听:「那些山是很奇怪的,看起来都很硬,长的树不多,远远望去,好像一堆骨折的石头倒在那里;只适合守关用,难怪可以在上面建长城」。在北京长大的朋友也觉得有意思:「骨折的石头?我倒没想过,这些山有这么怪吗?」  其实,光是看到她写「寒假,我回国过年」这么简单的句子,我就会生起过度剌激的联想了。因为我们这些「北方人」(南洋以北的人),我们的「中文」(他们的「华文」)和中国的联系如此紧密,乃至于我们都忘了这种联系原非必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读另一位马华作家谈他的「北方」,竟不是我们习于想象的草原大漠,而是一片热带雨林,顿时感到一阵因疏离而来的晕眩。

【来源:新京报-开卷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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