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用书的时候

为了显示读书有用,我们无所不用其极。例如办读书杂志,每期专题都要尽量配合社会趋势和流行话题。地震来了,想也不用想,当然得做和灾难有关的题目,好让大家发现原来连天灾这么厉害也逃不出书的手掌心。

这种介绍书的文章有点像现在中学生很流行的通识教育功课,总是照时事填充一份很「多角度思考」很有内容的报告出来。一弄不好,所谓的「多角度思考」其实就是一堆观点和数据的罗列;而那些观点和资料,不消说,全部来自互联网。如果有机会看这些功课,你大概会以为学生全在互相抄袭,因为里头引用的数据都很像。其实不是的,这只是懒惰的结果。我们在Google搜索一个关键词,头两页出现的链接就是功课里「多元」的观点了。

更常见的问题出在这些功课的结构上。一篇东西有不同甚至彼此矛盾的论点不一定就能显示你懂得「多角度思考」,假如没有一套逻辑清晰的架构安放它们的话,这只能叫做混乱,或者「短路」(也就是港式广东话里的「short 咗」)。同样的道理,材料再五花八门,假如不知简繁轻重,看到什么就丢什么进去,那就叫做垃圾堆填,而不是资讯完备。

台湾奇才詹宏志纵跨纸媒网络两世代,他当然喜欢而且擅用互联网时代带来的无限知识宝库,但是处理如斯庞大信息量的方法与能力,他自承还是来自阅读。读书和上网最大的不同在于前者自成架构,每一本书的有限恰恰就是一套结构的显现。在网上搜寻古罗马的材料,可以是趟漫无边际的追逐;在一本罗马史书里得到的,则是有始有终,景点布置得站站分明的旅行。换句话说,一个经过充份阅读训练的人,上网搜集资料也能份外地得心应手。

这也许是老一辈人的想法,尤其干传媒这行,真得有三头六臂的功夫,遇到任何事件,都要在即刻间联想出各式各样的关联。所以不少传媒前辈都是深藏不露的杂学家,平常写的报道下标题看似风平浪静,肚子里的墨水却多得如海潮汹涌。叶辉就是这号人物,三十多年来从体育记者做到报社社长;细致的专访,耸动的头条,他都优而为之。另一方面,他又分裂出好几个笔名,写诗,写散文,写小说,办文化刊物,并且在在展露出惊人的阅读量。许多文艺青年都不明白,一个畅销大报的社长到底是怎么样在审理完「瞓街卿」新「闹剧」的消息之后,又回到家里平心静气地埋首攻读齐杰克,这简直像是在两个世界中间开了任意门。

《书到用时》或许就是答案。卸下传媒工作的重担,叶辉每周写一篇书话,非常完整地把传媒人和读书人的身份结合呈现。电影《蝙蝠侠》来港取景,北京奥运风波,贝娜齐尔被人暗杀,这等报刊上的头等大事都成了他展露学问的机会。就像和一个人饮早茶叹报纸,你兴奋地读出一条消息,他就接着引经据典,冷冷地把你的一句感慨变成一篇真正「多角度」思考的时事分析。

每个人处理信息的方式都带着点个性。由于我也喜欢这种「读书有用」的路数,所以我就特别关心叶辉的用法。以前一篇篇地看还没注意,如今一口气把全书读毕,我才发现叶辉果然是个诗人。同样是藉时事引介书籍,他的思路特别跳跃。例如讲股市的疯狂,换作是我,自是一板一眼地谈些市场的逻辑,而叶辉却想到了疾病,用两本揭发现代医药产业真面目的书折射出股民的迷信心理;这已不只是博学,更是想象力的驰骋。

【来源:苹果日报-牛棚读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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