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西泽(天朝之二)

有时候,当寡头集团垄断权力和财富,号称代表人民的政客反过来勒索百姓,整个国家的行政系统紊乱而低效,平民生活艰困且无处求援,他们就会开始期待一个强人。

凯撒「大帝」或许就是西方历史上最早也最成功的这么一个强人。除去启蒙运动那段对一切权威都很敏感的时期之外,欧洲历史几乎就没有停止过对西泽的想象,不停地为他增添荣耀。他们说他长得好看,高贵潇洒,气度不凡。在战场上他所向披靡,从不知道失败的滋味;在政治上他敢于破旧立新,颠覆一切不合理的规则。他可以非常勇悍,对敌人绝不留情;但又慷慨大度,绝不记恨。他不只是伟大的军身统领,至高无上的独裁者,罗马史上第一个受封神格的凡人,甚至是位了不起的文豪,其《高卢战纪》至今仍是学习拉丁文的教本。不只如此,西泽还是叫人心碎的大情人,「所有女人的男人,所有男人的女人」。于是,不只当年罗马的男女爱他,就连后世的男女也还在迷恋这个从未在时间当中消失过的幽灵。已故美国作家玛丽.麦卡锡(Mary McCarthy)便曾在其回忆录中提到她读《高卢战纪》的感受:「我立刻爱上了西泽……,那或许是一切文学作品当中最为雄性的典范」。

尽管西泽没有当过一天皇帝,但后来罗马帝国的皇帝还是被人叫做「西泽」;尽管当时的罗马人从未想过要回到共和成立之前的王政时期,但日后的史学家也还是把他当成帝王对待,觉得他是真正的帝国之父。于是,中文世界也就顺理成章地把他叫做「西泽大帝」了;便连原名应该译作《朱利.西泽之悲剧》的莎翁名作,在我们这里也以《西泽大帝》定称。毕竟,还有哪个地方的人要比中国人更加熟悉皇帝的存在呢?

更不要说他那最后的悲剧,孤身一人在元老院内被一群阴险小人谋杀,其中不乏他最信赖的友人(后来遗嘱公布,大家才惊讶地发现,其中一些财产受益者竟是有份刺杀他的凶手)。罗马人民愤怒了,他们暴动、骚乱,更加突显出他是多么地受人爱戴,而那些高坐庙堂之上的权贵又是多么地卑鄙可耻。西泽的形象因此定格,他是个站在百姓那边的改革者,是权贵集团的宿敌,他把光荣带给罗马,并且成为历史上一切光荣强人的原形。就算科幻电影《星球大战》,也在某个程度上反映了这个原形:原来的银河共和国腐朽无能,受够了的人民决定放弃旧制,拥戴最有意志也最有能力的强人,让他把银河变成一个帝国。

到了十九世纪末期,阶级矛盾和民主政治已是欧洲政治的主轴之一。罗马史权威蒙森(Theodor Mommsen)就干脆把西泽时空错置地解读成一个为民请命的革命家,将他树立为一个现代人民领袖般的巨人:「那是一个陈旧的世界了,即使西泽那般得天独厚的爱国心都无法使它回春。黎明必待黑暗过去始得回返。但西泽至少在酷热的正午后,带给疲困的地中海人一个尚可忍受的黄昏。而当最后的黎明终于到来,新的、自由的国家与民族开始向较新的、较高的目标竞驱时,其中有不少是由西泽所播的种子萌芽而出的,其民族的特性与独立性当归功于西泽」。

罗马共和是世界上其中一个最早的宪政政体,把权力从王权手上分布给一群精英贵族,让他们彼此制约,达至均衡。同时它又拥有平民大会和护民官,理论上保障了平民的权益不受贵族侵犯。更重要的,是它真正「依法治国」,上上下下各安其位,皆在法律框架之内。相反地,西泽则是一个视法律如无物的逆徒,明明过了法定任期,却不愿交回权位。他率军渡过卢比孔河,更是明目张胆的军事政变。他后来的所作所为,以及元老院迫于其淫威而献上的种种谄媚,都是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国王听了也要脸红的笑话(例如依照他的名字Julius,把他出生的月份改名为July)。

这难道不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吗?分割权力,限制集权的共和体制反而被人唾弃,觉得它陈腐不堪;一个公然犯法,欲把大权集于一身的野心家,反而被认为是个人民的救星,将要引领大家走向「更自由」的「黎明」?

是故,每当我看到有人抱怨政局太多争论,不能集中精力干实事;每当我看到有人数落官僚腐败,慨叹民生苦况上天不听;我就会忍不住猜想,这是不是一个西泽重生的温床?比起温吞和缓,充满计算和「空谈」的共和;有时候,人民会更加喜欢一个形象鲜明的姿势与形象,一个西泽般的强人形象。

【来源:苹果日报-普通读者】

梁文道:西泽(天朝之二)》上有1条评论

  1. 异乡人

    谢谢你,文道先生。真愿你能更多地影响中国的年轻一代,播撒文明的种子。默默为你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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