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没有出路的危机(天朝之三)

古代罗马的共和,当然与我们今日所知的共和国相去甚远,简单地讲,那是一种贵族共和,城邦内最有权有势的大家族共享政权,按照一定的游戏规则来分配和协调大家的利益,不由一人独大。又由于他们明白同乘一船,不可让它覆灭的道理,所以又有所谓的「护民官」,确保一般平民至少可以活得下去。于是这种和东方王权很 不一样的体系就一路摇摇晃晃,走到公元前最后一个世纪,西泽登上历史舞台的前夕。

德国史学家迈尔(Christian Meier)的《西泽传》是三十多年前的老书了,但至今仍有不可替代的权威位置。他这本书写得十分奇特,明明是想针对一般对上古欧洲史有兴趣的读者,但长篇大论的分析却又有着严谨专著的格局;要说它是专业学术成品,偏又少了最必要的注释和参考数据,使人不易查对。尽管如此,今天要谈西泽,乃至于整个罗马史,恐怕没有任何人可以绕得开他在这本书里提出的核心概念:「没有出路的危机」(The Crisis Without Alternative)。

需要强人的时代,一定是个有问题的时代。罗马共和的晚季,便是这样一个危机重重,找不到任何出口的时代。经过数百年的征伐,那时候的罗马早就不只是一座城市了,几乎整个地中海都成了这个庞大国家的内海。可它的政体却依然维持了一个小小城邦的规模,依然是元老院那堆老权贵说了算。下面是不断增长的百姓,日益庞大的军团,以及每一天都在扩充事业和土地的新富阶层;上头呢?三百元老照样好官我自为之,老子的老子打下了天下,所以老子的孙子就要理所当然地继承天下。

这里头最棘手的是军人还籍的问题。我们知道,对内「文明法治」的罗马其实有点像是强盗集团,把对外征服和抢掠视作最高荣耀,每回将领凯旋班师,都是个能让国民开心上大半个月的无极乐事。甚么胜利巡游,格斗竞技大赛,简直就是古罗马的奥运开幕式,能让人人自豪,社会和谐,最好天天都搞。至于那些立下汗马功劳的军团士兵,念的则是新近抢回来的土地和战利品。所以当时不少名将和执政官皆曾允诺,要把他们打回来的田土分给他们,好让大部份无地的城市居民愿意参军。问题是根据传统贵族思维,谁给你土地谁便是你的主子,如此一来,那些士兵就都得效忠带领他们出征的将领了。这是元老院最不能接受的事,因为那会使得统治集团内的某一个人忽然掌有太大的权力;手握兵符,元老院还能制得住他吗?所以,凡是倡议这类法令的执政官,多半没有太好的下场。

需要士兵作战,但又不能给他们好处,长此以往,怎能不出危机?同样构成问题的,还有数目庞大的城市平民。版图扩大,人口自然跟着上升,但绝大多数新加入罗马的平民都只能按照传统体制,列入原始三十五「部」中的四部。就好比香港「选委会」的功能界别,有些界的选民动辄万计,有些界的选民寥寥无几,但那些界的代表数目竟然一模一样。罗马共和亦然,需要大众投票的时候,一部一票,几万人是一部,几十万人也是一部,投票权并非人人单个享有。这样的政制,当然很不公平。

迈尔和以往罗马史学者的最大分别,是他不轻易把这局面简化为「大众对上元老」的二元对立,因为他发现那些被剥夺了权利的平民根本就形成不了有意义的政治力量。首先,政治制度的设计就已经系统地排除了他们的声音,没有人能名正言顺地代表大众说话。其次,几乎每一个贵族子弟都曾在自己的政治生涯中当过护民官,并且在这个职位上「为民请命」,就像那些参加过「穷富翁大作战」的名人,讨得百姓一时欢心。他们向元老院争取「派糖」,不惜和院内的父执「冲突」;而元老们也很明事理,晓得这是下一代成长的必由之道,遂往往让他们「成功争取」,替百姓要到一点甜头。等到这些年轻人积累的政治资本足够,他日晋升元老,甚至执政,他们的脸也就自然会变得成熟稳重,懂得国情复杂,任何改革都得一步一步慢慢来的道理。

换句话说,这是个没有内在反对派的体制,所有的反对者都进不了体制,而所有的体制中人都不可能是反对派。危机不断扩大,可制度稳定如恒,完全吸纳不了危机。不只如此,罗马共和的最后百年还是个腐败情况越趋深重的堕落百年。各大新行省的总督拼命盘剥,为了换取手下支持,他们也放着手下豪夺。中央权贵会不时拿些蝇头小利引诱选民,有钱的选民也会反过来贿赂权贵,好得到政治上的保护伞。然而,罗马到底是讲法的,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加大反腐力度」。最后,就轮到法官受贿了。迈尔认定,这就是罗马共和后期的罪恶循环:越是贪污,就越多严刑峻法;越多严刑峻法,贪污反而就变得越严重。当年目睹这种情况的编年史家塔西陀留下了千古名言: 「corruptissima re publica plurimae leges」(在共和国最腐败的时候,也就是它法律越繁杂的时候)。

当时的有识之士都看到了问题,都在大谈改革,并且一谈就是一百年,没有任何办法。那为甚么人民不起来革命呢?我们后人站在外面,一定会问这个问题,可身在局内的罗马人却不这么看。他们的平民阶层利益分化,会为个别议题站在不同派系的元老背后,偶而短暂结盟。就算有些贫无立锥之地的家伙走险暴动,也还是像电影里的造反奴隶一样,敌不过强大的正规军团。更重要的是,上上下下,居然没有任何一人想过除了眼前这套体制之外,究竟还有甚么其他可能。也就是说,罗马共和既是罗马人的现实,也是当时罗马人政治想象力的极限,即使大家都看到它病入膏肓,可硬是要维持它苟存下去。

危机没有出路,僵局只待打破,于是强人西泽来了。迈尔笔下的西泽自私好胜,一心追逐个人荣誉与利益,胆大妄为,无视规条,虽身列名门之后,却以外来者的形象一举摧毁残破共和,独揽大位。好玩得很,这人很会演戏,尽管贪婪程度不下任何一人,尽管暴虐程度也不下任何一人,可无论当时还是后世,人们都把他装扮出来的「人民救星」形象当真,称颂他的伟大。好比今天全世界到处都是的「西泽」酒店,名字堂皇,实质究竟也是客栈而已。

【来源:苹果日报-普通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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