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奥运最美的那一刻

我一直很好奇,当古罗马人控制了整个希腊地区,带着霸主的自信第一次走进奥林匹克时,他们到底看到了甚么?又怀着甚么样的心情?据说他们当时简直吓傻了。看见那运动员赤身露体地在场上行走,到处接受群众的欢呼,不禁怀疑,这就是传说中很高尚的希腊文明吗?怎么一堆不穿衣服的人会受到如此的爱戴呢?

那几位罗马来客也不明白几个男人在沙地上跑步到底有甚么意思。希腊奥运会中最崇高的「五项全能」:铁饼、标枪、跳远、跑步和摔角,在罗马人看来简直一点道理也没有。罗马人喜欢面对面的流血格斗,除了摔角之外,那种一群人要不一齐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要不各自丢个东西出去的行为简直太傻,太不入流了。这些希腊人还煞有介事地拿着绳尺仔细量度沙地上的足迹,说他们还为此发明了不少算数的方法,彷佛这种叫做「田径」的古怪行为真的很值得认真对待,他们又看到那些获胜者兴高采烈,大有一副赢得天下的感觉;然而他们获得的奖品竟然是一项用橄榄枝编成的冠!场上的观众还要亢奋地跳起来大叫。这情景像不丹第一部电影《小喇嘛看世界杯》里头的老住持看不懂足球,问道:「这两个国家的人抢来抢去,胜出者最后到底能够赢到甚么呢?」一个年轻的僧人回答:「是一个杯子,住持,是一个杯子。」我觉得这是个神奇的时刻,当时文明程度还远远不及希腊的罗马人遇上了传说中的奥运会,居然完全看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根据一些学者的说法,人之有异于动物者,在于我们不只懂得游戏,而且游戏得特别认真。最认真的游戏莫过于那种不是为了练习求生方法和猎食技巧的纯粹游戏,为了游戏的游戏。

按照这种说法,当时的罗马人无异于较高等的野兽,初次见识到人类最纯正的游戏,难免要吃惊纳闷。他们见到的,其实就是「美」。后来的美学曾经把艺术定义为不具任何实利的也不带任何功能的活动,它唯一的目标则是别无它求的「美」。对古希腊人而言,奥运的竞技是人往神的阶序进发,成为半神的途径;是止息干戈,促进和平的时机;但它更是一种纯粹的游戏与美的夸耀。为了彻底展示运动中人体的美感,他们的运动员祼身赤体,让肌肉的条和肢体的运转完全透明。

今天常听人说「纯粹的奥运」,其实它早就消失了,在那灵光乍现的最后一刻以后,希腊人的纯美运动就不复存在。现在的奥运追求的,是一种失落的典型与理念,总是被更多的具体目的遮盖。那种典型,只能片段地凝固在希腊人留下来大理石雕之上,健美而纯净,永远封存在铁饼将要掷出前的一剎那。

【来源:am730-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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