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道:电影的死亡与复活

2008年一月,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电影资料来了一位新馆长。刚刚上任,当然要见一见馆中各部门人员,了解情况。馆里头有个观众自发组成的影迷会,定期聚会观赏馆中珍藏,它的负责人漫不经意地对新馆长说起一件奇怪的小事;不知道为甚么,他们看过的《大都会》好像特别长。

1927 年面世的《大都会》(Metrppolis)是德国导演弗兹朗(Fritz Lang)的名作,公认是科幻电影史上的经典。那些高到足以遮天蔽日的巨厦像原始森林一样占满了整座城市,无数的高架路轨来往于楼群之间。弗兹朗以表现主义手法呈现的这座未来都会,巨大得叫人窒息,强烈的阴影投射在城中的每一个角落。自此,未来城市的面目就几乎被定型,再也没有一部科幻电影可以逃得出《大都会》的笼罩。有意思的是,不管左右,那一种政治立场的人都能找到这部电影的优点。左派欣赏它描绘了贪婪资本家主宰低下阶层,视之为地面蝼蚁的残酷;极右如纳粹则看到了进步的力量,科技可以构筑出一个秩序井然的理想社会。

那时候的弗兹朗还不是今天教科书上的大师,他拍成的210分钟足本被片商剪得七零八落,为的是迁就市场口味。后来,经过专家的努力,这部电影被修复过好几次,每一次都号称是最接近原貌的版本;可是那210分钟的原版却始终未见天日,彷佛是段永远失落了的传说。

布宜诺斯艾利斯那份「特别长」的《大都会》自然就是消失了八十年的原始版本。可是,到底甚么叫做电影的「原版」呢?我们时常以为电影是种不会死亡的艺术,一部八十年前的作品到了今天还是可以再看的。它或许会过时,或许会因其不合口味而引人发笑,但是那部电影还是看得到的。真相却是,任何一部电影的底片都只能播放三百次左右,因为它的磨损,它的物理限制,这种曾经被认为是可以永久保存人类记忆的其实也是有寿命的。专研早期电影媒介的史学家保罗谢奇乌塞 (Paul Cherchi Usai)曾经在《电影之死》(The Death of Cinema)很形象化地叙说,电影底片的「每张图片大约出现的长度是十五分之一秒的三分之二。相对地,由于电影底片通过快门时会产生的齿孔扣合动作,使得每部影片大约放映三百遍就要报废。因此,每格影像的生命大约是一又三分之一秒。」换句话说,电影是种不断衰退,不断迈向死亡的艺术,就算那210分钟的《大都会》修复完成,重见天日,它也不再是当年弗兹朗手下的「原版」了。然而,还好这是《大都会》,其它名不见经传的老电影恐怕更是死无葬身之处。

【来源:am730-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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